“……叶空不行。”老人说,“反骨太重,不安分,不适合我们温家。”
“……”本来在漫不经心移动轮椅的温璨又停住了,几秒后他回过头来,看向老人,“那我妈适合温家吗?”
“……”
突然降临的沉默里,温璨恍若未觉的继续道:“您当初对我妈妈那么满意和喜欢,是因为您觉得我妈妈很适合温家吗?”
“……你妈妈,”他顿了一下,暗淡灯光里一张枯皱的脸上逐渐浮现出极度复杂难描的表情,好像是后悔、是痛苦,还有极微弱的惭愧一闪而逝,他不着痕迹地与温璨错开视线,淡淡道,“你妈妈不是适合,而是会适应——而叶空怎么配跟你妈妈相比?”
“是。”温璨收回视线,嘴角似讽似笑的勾了一下,“叶空怎么能跟我妈妈比?她永远都不会像我妈妈——也永远都不必像我妈妈。”
最后一句声音太微弱,老人没听清,却也懒得追问。
“但,你如果真的这么排斥结婚,或者暂时没这个打算的话——”老人沉默两秒,接着说,“你堂叔有心想把温琅过继给你爸,你爸却说要看你的意见——你怎么看?”
“……”
温璨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
老人抬头看过去,只见到男人坐在轮椅上笔直的背影。
灯光只用微弱的边缘笼罩他,在对面的墙壁上投下一块巨大的阴影。
老人看不到他的正面,只能看到那块一动不动的阴影——是的,分明是一动不动的,但在这长久的静默中,仿佛有什么东西自那人形的黑色影子里滋生出来,张牙舞爪、狰狞扭曲地覆盖整个空间,让即便是见惯了大世面习惯了风霜雨雪的老人都忍不住肝胆一寒。
他立刻竖起眉毛道:“阿璨?”
“过继给他,也就等同于过继给我妈。”那个背影发出声音来,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静,“也就意味着,我以后得跟他称兄道弟,还要跟他一起去给我妈扫墓,听他叫我妈为妈妈?”
“是这样,但你如果不喜欢也可以省去这一步……”
“还有一个办法。”温璨抬高声音打断老人,语调里有种刺骨的冷,“把温琅过继给我,让温琅叫我爹,叫你太爷爷——一步到位,我也不用结婚了,怎么样?”
“胡闹!”
“我怎么就胡闹了?”温璨倏然转头。
温胜天从这声反问里听出了极可怕的压迫力和危险之感,但等他抬头仔细看去,男人脸上的表情又是纯粹的好奇和迷惑,仿佛刚才的感受都是他的错觉,于是嗓子哽了一下,片刻才道:“你堂叔平白跟你同辈了,这不是胡闹吗?”
“他算我哪门子的堂叔?”温璨似笑非笑,“算上温莲和那个跟叶空吵过架的贱人,一家子打秋风的穷亲戚,我倒是不明白爷爷您怎么居然真的意动了——您不是很讲究基因的吗?就那一家扶都扶不起的阿斗,生出来的估计也是一窝废物,有什么好在意的。”
“……”老人震惊地看着他,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孙子一样,“阿璨,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怎么能说这么难听的话?对着长辈叫……叫那种称呼?而且什么叫人家和叶空吵过架?明明是叶空嚣张跋扈让人家下跪……”
“那不是活该?谁让他们惹我未婚妻的。”温璨耸了耸肩,“爷爷你总不能觉得一个穷亲戚比你孙子未婚妻的身份还要高贵重要吧?”
“……我倒不是这个意思。”老人看起来简直头痛至极,按了按脑袋才果断决定撇开和叶空相关的话题,道,“看来你是不同意过继。”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那你就要等着你爸再婚的一天了——你不肯结婚,又不同意过继,但在我闭眼之前,我们温家总得要有个靠谱的后代才行。”
说着他又抬起头,眼神和语气都带着隐隐的威胁:“阿璨,过继需要得到你的同意,可你爸爸再婚,应该不需要你同意吧?你应该也不想让你爸爸往后几十年都孑然一身不是?”
“随便。”
这一次温璨答得相当果断,甩下这两个字他就要离开。
人都快到电梯前面了,老人的声音突然又从后面传来。
幽幽的,像一团鬼火飘到他耳边:“阿璨,你好像又很长时间,都没有叫过你爸爸一声爸爸了。”
第530章 当场捕捉
轮椅停在地毯上。
老人的声音也静了两秒:“你是对他,有什么不满吗?”
有那么一瞬,谁的心跳倏然停住了。
片刻后,男人缓缓抬起头,像是叹了口气,随后发出一声苦笑:“如果不是你说,我还没有发现这一点——可能是吧。”
“虽然我也不知道……”他的语气变得有些茫然,一如年少时和爷爷谈心的模样,“……我到底对爸爸有什么不满。”
他侧过头来,颓废而阴郁的眸子投注在老人身上,加上他身下本身就代表着永久性残缺的冰冷轮椅,整个人就仿佛一株阴暗之地的植物,潮湿黑暗见不得光,散发着浓浓的死气:“如果爷爷你知道了答案,记得要告诉我,就像以前一样。”
他离开了。
等到那道背影消失在电梯里,老人才缓缓出了一口气:“你说,身体残废的人,真的会连同性格都扭曲掉,然后做出以前绝不会做的事,说出以前绝不会说的话吗?”
老管家神出鬼没地出现在墙角,低头缓缓答:“我觉得,会的。”
老人沉默,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所有痛心都藏起来,只余一声叹息:“那真是太可惜了——但,还是要去掉后顾之忧才行,我要保证,他对当年的真相是一无所知的。”
老管家深深低头:“是。”
墙壁上的挂钟响了三下。
凌晨三点整。
老人往上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手机,额角上瞬间有青筋暴起:“这个不争气的狗东西!今晚又去了哪里鬼混?还没查出来吗?!”
“先生已经全权掌管集团的保安部了,没有人愿意主动对我们透露消息。”
老人闭了闭眼:“等他回来,往他常用的车上装上追踪器,做得隐秘一点。”
“等到五点钟。”老人拄着手杖,如同一尊发怒的雕像端坐在那里,“他要是还没有消息,就叫阿璨给他打电话!”
温璨已经很累了。
轮椅行走在阴暗锐利的走廊里,灯光都仿佛变成了无形又沉重的气球,无处不在地团团挤压着他的身体,抢夺着他的氧气,让呼吸变得困难,视线也变得模糊而单一。
不久之前在那个昏暗光秃的天台,和叶空一起搭帐篷的记忆仿佛只是他的幻觉,又或者是错乱时空里的另一对“叶空和温璨”——总之,实在不像是他能拥有的幸福情节。
昏昏沉沉地正要回到卧室,却突然看到对面房间漏出来一缝暗光——轮椅一下停住了。
他的书房,只要他不在甚至不允许佣人进去打扫的地方,怎么会开着门?
上一秒的昏沉这一刻尽数消失,温璨把方向一转,让轮椅无比顺畅且无声地在地毯上前行,直至来到那一线暗光面前。
他先透过门缝往里扫了一眼,没人,但里面还有一个房间,那里才是他正式处理工作的地方,也堆满了文件。
温璨无声推开门,让轮椅一路行进去。
作为隔断的博古架在感应到有人进来后立刻自动移开,机括发出沉稳而轻微的轰鸣声,也惊醒了正在书柜边翻箱倒柜拍照的入侵者
——
秦筝猛地转过头来,喉咙里不受控制地发出了一声倒抽冷气的尖锐响动。
移开的博古架后,昏黄壁灯照亮在那架轮椅上反射出冰凉的银光,把男人坐在上面的身影勾勒得深暗无比。
而于那深暗阴影中越发显得苍白的脸就更加比鬼还要惊悚。
秦筝吓得再次倒抽了一口更长的冷气,拿在手里的资料也掉在地上,整个人都向后坐倒。
“温温温温……”
温璨没应和她吓得说不出话的结巴称呼,视线淡淡扫过掉在地上的文件,然后面无表情拿出手机,拨了三个数:“喂,警察吗?我家来了小偷……”
“等等等等!!!”
秦筝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拽住了温璨的裤脚:“别报警!我求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温璨举着电话,毫无情绪地往下一瞥,“那就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谁让你来找的,秦家把你留在这里,目的是什么?”
“……目的就是让我们结婚啊。”
温璨收回视线,重新按了三个数字,举到秦筝面前:“如果你以为我不敢真的报警——”
秦筝眼睁睁看着他按下了拨号键,眼睛瞬间瞪大,抬手就想抢走手机,却被温璨一抬手闪过,同时他还操纵轮椅往后退去,让秦筝一个落空扑倒在地。
男人坐在轮椅上俯身下望,嘴角眼梢都带着冷淡的笑意:“怎么?想跟残疾人比一比谁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