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原野脸上的笑却一丝一丝褪了下去。
微卷的黑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让他冷漠的脸多出两分狼狈来。
没再执着于和叶空对话,他微微偏头,视线依旧盯着叶空,话却是冲着叶臻说的:“诶,这位先生,她叫过你哥哥吗?”
叶臻刚给叶空打好伞,闻言眉头一动,不动声色一笑:“那不然呢?她不叫我哥哥叫什么?”
“那你食言了啊。”
原野后退两步,插着兜睨着叶空:“你说过这辈子只会有一个哥哥的,还是说人死了,说过的话就不做数了?”
叶空:……
叶臻的手一顿,他用了很大力气才能克制住自己想要猛地看向叶空的条件反射。
叶空却突然笑了:“你,怎么搞得跟你哥关系很好的样子?还为他抱起不平来了?”
原野本就没有表情的脸变得更冷了,叶空却前进了一步:“要我提醒你吗?在他还活着的时候,你对他的态度有多恶劣多冷漠?他又有多少次对你热脸贴冷屁股?”
“现在来我面前装好弟弟?”叶空轻轻歪头,雨水在她发梢上凝结,再重重滴落,“是不是太装模作样了点?”
“……”
城市的天边有雷电猝然劈下,惨白的光窜过远处的楼宇,短暂照亮了原野刹那苍白的面孔。
他嘴角抽搐般地笑了一下,却没再对她说话,而是对叶臻道:“你知道吗?以前我们所有人都很好奇,叶十一的亲生父母到底存不存在,因为我们以为,像她这样的怪物,根本就不该是人类能生出来的,或者说,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她的家人,那也一定都是精神病。”
褐色眼珠微微一动,冰凉的瞳孔在叶臻脸上轻轻一扫,他用如目光般轻飘飘的嗓音道:“你可要小心一点了,上一个被叶十一叫哥哥的人,也是被她亲手害死的。”
“……”
……
天才棋手撑着伞走远了。
他的背影肃穆得像是刚刚参加完葬礼。
而被留下来的几人全都沉默无声。
率先打破安静的是叶臻,他伸长手臂把叶空还在淋雨的肩膀拢到伞下,眉头紧皱地挟着她往前走去。
“你都认识的什么神经病?害我在外面淋这么久的雨,待会儿感冒了可要找你算账!”
叶空挣了挣胳膊:“你松开。”
“松个屁,你感冒了我也会被妈骂死的,你少害我。”
叶空被他夹娃娃一样夹着,跌跌撞撞地上了车。
回家路上,小蓝忙着用毛巾和吹风烘干叶空的头发和身体,叶臻则顶着毛巾在一旁若无其事地玩游戏。
只是在超大声的游戏特效音背后,他还分别给两个助理发去了一条威胁的消息。
“今天听到的看到的,谁敢透露一个字出去,谁就死定了。”
“扣工资和开除都是小事,你们不会想真正惹到我的,对吧?”
看似平静的问话后,潜藏着他从不暴露于人前的危险性,两个助理哪怕心里还有点想法,这会儿也不敢耽误地立刻做出了保证。
发完消息,跳转回游戏页面时人物也已经死了。
短暂的间隙里,叶臻转头望着窗外的雨,有些出神。
虽然他知道他不可能问出来,甚至还会一直装作若无其事,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会儿他心里到底有多……心乱如麻。
什么叫这辈子只有一个哥哥?
难道这家伙唯独不肯叫他哥哥的原因,居然是因为有人捷足先登,甚至还让她做出了“这辈子只有一个哥哥”的保证吗?
叶臻:……
虽然好像也没有很稀罕这个妹妹,但是……
不爽,好不爽!不爽得快疯了!
叶臻无声地靠上椅背,面无表情地合上双眼,手指却捏紧到发出了几声折断般的脆响——
第40章 叶海川的插花艺术
今年夏季的第一场特大暴雨。
雨流在车窗上变成起伏的瀑布,不过才五点半,马路上已经燃起了无数车灯,城市被这场大雨提前拖入了夜色里。
叶家所在的小区名叫望山公园。
这么平易近人的名字,实则却是个被人造密林环绕起来的、普通人看都难以看上一眼的超贵族小区。
小区入口在深深的林荫里,这条路从开端就有两个保安亭,再往里真正抵达入口的时候,才能看见巨大的雕花铁门。
而一般来说,从拐入这条路开始,就已经和城市的喧嚣脱节了。
被雨幕模糊的各色灯光都消失,嘈杂的喇叭和人声也都远去,剩下一盏盏明暗相同的路灯在头顶规律划过,然后铁门被两个人高马大的保安打开。
他们身上穿着雨衣,拉开门的时候也站得笔直,好像军人一样挺拔肃穆。
有这种人当保安,再胆大包天的贼都不敢来这小区偷东西吧?
叶空看着那两个笔直的身影掠去,突然想起了花之盒那几任保安大叔。
花之盒原本是没有保安亭的,接受了资助后,也没人舍得在请保安这件事上花太多钱,所以找来的几任保安都是五六十的半老头子,他们的腰都挺不直,一天中的大半时间都剔着牙在保安亭里看电视或者打盹,有小偷或者流氓光顾的时候,他们总是第一个被打倒的,孤儿院里的半大孩子有时还得去扶他们。
叶空想起那个场面,有点想笑。
车已经驶入了小区内部。
草坪在雨里被路灯照亮,泛着莹莹的水光,无边无际地扩展开去,像湿漉漉的星海。
一些造型不同的别墅或者城堡一样的建筑隐在雨幕之中,湿润的空气里依旧泛滥着金钱与权力的味道。
这就是所谓的富人区。
当这里的人们想要安静,就能得到安静。
哪怕是在人潮密集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也依旧可以随心所欲地建造结界,把为生活奔波的凡人们隔绝在外。
叶空很早就明白在不同的人眼里世界也是不同的,作为无产阶级的时候她也从不会为此愤怒,她知道这就是规则。
她只是不喜欢这种高高屹立的安静。
她更喜欢有人情味一点、有烟火气一点的环境,那会让她觉得自己也身在其中,只是很普通的一份子。
车直接驶入了别墅的院子里,等待已久的佣人打着伞冲过来,在车上给她披上了雨衣,又在雨里半跪下来给她穿好雨靴,这才打着伞让她下车,把她一路护送进房子里。
一旁的叶臻接受的也是这样的服务。
看他的表情这只是稀松平常。
叶空的心情更down了。
她拉着一张脸往里走,看到方思婉就拿着长毛巾等在门口,在她走上台阶后就立马迎上来:“淋雨了?怎么回事?赶紧擦擦头发喝点热姜茶,待会儿再上去泡个热水澡,可不能感冒了……”
唠唠叨叨中叶空又被帮忙脱掉了雨衣和雨靴,她抖了抖本来就湿透的衣服往里走。
明亮灯光洒在头顶,才走了几步她便突然愣住了。
因为客厅里站着叶海川。
他正在插花。
看得出来他手艺很不错,修剪花枝的动作熟练又优雅,审美也很好,至少以叶空美术专业的眼光来看,花瓶里已经插进去得几支都搭配得很完美。
可让她愣住的不是这个,让她愣住的,是房子里无处不在的花。
“爸?”叶臻先惊讶地喊出来,“这都是你搞的?突然之间干什么呢?要把这里变成花房吗?”
“我差点以为走错了地方!今天难道是你和我妈的什么奇怪纪念日吗?”
他阴阳怪气的,叶海川却眼皮都不抬一下,平和解释:“有些本来是想种在外面院子里的,没想到突然下雨了,就只能暂时放在客厅。”
把修剪好的又一枝蓝色花朵插入水晶瓶,他才抬头看了一双儿女一眼,然后很有针对性地朝叶空笑了笑:“看你湿淋淋的,像只小狗,赶紧听你妈妈的去洗个澡。”
灯光是澄澈的金色,在窗外的瓢泼大雨和雷电加持下,这片被光照亮的装满花朵的客厅变得格外有安全感。
一旁的叶臻又开始阴阳怪气起来:“果然只有老二是最容易被忽视的,呵呵。”
“你也想要我给你找个形容词吗?好吧,那你就是一只落水大狗,你也去洗澡吧,如果这里有你的房间的话。”
“你才大狗,你还老狗呢!”
“你爸倒也没这么老。”
……
父子俩竟然就这样斗起嘴来,而叶空被方思婉笑着推着,往楼上走去。
大概是肩上的手温度太过恰好,就像穿透皮肉直接触碰到了骨髓,叶空居然恍惚品尝到一点对旁人来说稀松平常,对她来说却前所未有的所谓——家的感觉。
那倒也不是甜的,但至少不苦,可来不及感受更多,它就隔靴搔痒般消失了。
叶空默默地进了浴室,把自己栽进了早就被准备好的热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