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年恍若未闻,走不稳的时候就扶着墙走,走得稳了便加快脚步。
他的目标很明确,他要出院。
按下电梯关门键的时候,青年没有抬头,半垂的眼皮遮住混乱而恍惚的目光:“不需要休息。”
他喃喃的说:“我已经想起来了。”
他嘴角僵硬而扭曲地弯了一下:“叶十一……我全都想起来了。”
金属门缓缓合拢,原本准备跟进去的原小七僵在门口,怔怔看着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
片刻后,少女缓缓蹲下身来,捂着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泣。
在他身后,一间病房门口,有人突然探出头来。
“原野?”
男人一只手上缠着厚厚的绷带。
他望着那个哭个不停地背影,一边思索一边喃喃自语:“是那个同样出生花之盒的棋手?这两天也在孤儿院?”
说着他“啧”了一声,拿起手机就开始拨电话,同时转身回到了病房。
叶空正在接电话。
是警方那边来的通知,说是那对夫妇已经决定撤诉了,同时法院也批准了禁止他们再接近小草的申请,再过两天条子就下来了。
到时候花盒县的警察也会时常来花之盒巡逻,确保孤儿院的安全,同时在小草成年之前,那对夫妇都将不能再进入花盒县。
“不过你如果真想告他们拐卖儿童的话,恐怕不太容易,毕竟是亲生父母,相关法案还不太完备,可能会扯很久……”
警察在电话里这么说。
叶空正躺在活动厅的沙发里看书,这会儿也坐了起来,一边漫不经心翻书,一边思索着道:“那我再考虑考虑……”
她抬起眼眸,想去搜寻小草的身影,打算问一问本人的意见。
结果小草没看到,却看到了一个突然破门而入的身影。
原野穿着病号服和拖鞋,头上包着纱布,就这样恍如梦游地闯了进来。
巨大的动静引来了旁人的注目,在一边陪许泱下棋的林心舟忍不住惊呼一声。
叶空眼睛盯着原野,口中还在对手机那头道:“好,那之后再联系……再说吧。”
她几句挂了电话。
再抬眼时,原野还没走到她面前。
叶空忍不住挑了挑眉:“怎么了?这么迫不及待要把你哥带走?”
少女清冷悦耳的声线闯入耳中,如同包裹着浓密的雾气,将眼前的一切也都变得模糊起来。
连同她背后洒在地板上的天光,以及她无动于衷冷淡如初的眉眼。
——
他撞开门的动静还未彻底消散。
房门哐当摇晃的动静让他恍惚回到多年以前。
也是这样临近午时,阳光正好的时候。
他从噩梦中醒来,降临到更可怕的噩梦。
医院的一切都是白色的。
他不敢去看哥哥的尸体,只循着被扭曲的记忆哭喊着嚎啕着找到了叶十一。
彼时他也是如此破门而入。
而才十四岁的少女在病房的窗前回头,阳光照亮她的眉眼,却驱不散她瞳孔里几近结霜的冰凉。
他的哥哥死了,可他哥哥为之而死的人脸上却看不见一丝悲痛。
脑海里被这一念头充斥的少年眼眶充血,如一头愤怒的野兽扑向她,却被院长和她身边那条狗死死按住。
他发狂一样的挣扎,被按倒在地也要绝望的咆哮,叫她把哥哥还给他。
……
更加清晰的回忆如潮水般起伏着涌来,把青年的身体冲刷得颤抖不已。
令人头皮发麻的恐惧和痛苦一层层袭来,却依旧挡不住少女的那个眼神。
像看着一头徒劳发狂的待宰的动物。
她的眼神里不见悲痛,不见愧疚,甚至一丝一毫的难过都没有,就如同一个无悲无喜的神明或者恶魔。
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再也没有挣扎的力气,只知道趴在地上徒劳而嘶哑的重复“你害死了我哥”。
“我哥是为了救你才死的……”
“你害死了我哥……”
尘埃在阳光里浮动。
半晌,他听见了她的回应:“对,你哥是为我而死的。”
她甚至发出了一声轻笑:“那又如何?”
——
不断晃动的视线里,靠在沙发里的少女抬眼看来的样子,与那个阳光里的冷漠回眸完全重合。
原野终于跌跌撞撞走到了叶空面前,颤抖不已地问出了那句话:“为什么?”
第348章 你为什么这么冷静?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
为什么,要在我扭曲了记忆对你破口大骂的时候将错就错?
为什么任由我恨了你这么多年却从不辩解?
为什么……
“为什么……你可以那么轻松的认下根本不是你做的事?”
直到这句话出口,沙发上的少女才终于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你都想起来了。”
不是问句,而是平淡的陈述句,仿佛这本来就是个不值一提的问题。
可她越是平淡,原野的反应就越是激动可怕。
他的整个身体,甚至连指尖、连睫毛,都陷入了剧烈的颤抖,脸色也变由红变白,咽喉里发出嘶哑无意义的声音,却组不成任何字句。
叶空看着,眉尖稍稍蹙起:“我劝你先冷静一点,脑震荡刚醒再加上恢复了一段糟糕的记忆,如果不加以控制情绪,你很可能会再次晕倒并且陷入记忆障碍中,而且……”
“你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濒死野兽般的咆哮在他喉咙里爆裂,如和着汩汩的鲜血一起涌向叶空:“你到底为什么能这么冷静!!!”
水光从青年的眼眶里滚落,仿佛带着灼热的温度,将原本打算上前劝架的人都惊住了。
而他对四周环境似乎毫无所觉。
又或者此时在他的世界里,四周根本就是光怪陆离的一片斑驳之地,唯独他面前那个平淡如初的少女是真实的。
真实得可怕,真实得让他崩溃不已。
“那是一条人命!”原野几乎要跪在地上,他死死抓着胸前的衣服,似乎想借此来缓解剧烈如撕心的痛苦,“那是我哥哥,是原初的命啊!!”
“他明明是被我害死的!”
他终于嘶哑绝望地大吼出声,一张锋利的脸几近扭曲:“明明是我这个废物,是我这个蠢货亲手害死了我哥!是我自己!是我自己接受不了事实,才任由记忆扭曲,把一切都栽到你头上!”
“我恨了你七年!我恨你怨你整整七年——你为什么从不否认?!”
他一步一步,犹如陷在沼泽一般艰难沉重、踉踉跄跄地走过去。
“为什么?叶空,叶十一……”
青年的眼泪自高处落下,滴在少女仰起来的脸上,再滑入沙发里,就像她也在流泪一样。
可原野知道,她没有,她也不会流泪。
无论是七年前还是现在,她始终都是如此无动于衷的模样。
原野死死按着叶空的肩膀,喃喃如自语:“你把我变成了一个小丑……为什么?”
“为什么?”
“到底为什么?”
“滚开!”巨大的力道从身后传来,是曲雾听到消息赶过来,把原野生生扯开了。
她转头挡在叶空身前,俯视被她推倒的原野:“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她盯着青年赤红的眼,冷冷道:“因为你是个懦夫,原野。”
曲雾并没有跟着一起去山上找人,当时她正在感冒,被叶空命令不准出门。
可等得到消息跑出来的时候,她只看见了担架上满头是血的原初。
救护车的灯穿透漆黑雨夜,消防员抬着人快步跑出花之盒,而叶空脸色冷白地跟了上去,在她身后还坠着一个失魂落魄一直在喃喃喊哥哥的原野。
两人前后上了救护车,不祥的鸣笛随着闪烁的车灯在雨夜里很快远去,而曲雾求爹爹告奶奶才让孙院长带上她跟在了救护车后面。
之后就是……急救,和死亡。
她还记得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顶上苍白明亮的灯。
和灯下如水鬼般静立的叶空,以及一直在嗷嗷哭的原野。
她跟着院长抵达的时候,正好看到少女在灯下返身冷冷给了原野一巴掌。
分明是比她高一截也比她大几岁的少年,却在这一巴掌下如同一个茫然失措的小孩。
哭声停止了。
院长“哎哟”一声赶上去,还以为少女要说些“都怪你”之类的难听话,可结果她只是说了句“吵死了”。
曲雾彼时年纪不大,却也记得那个眼神。
在狼狈的湿发下,她眼眸黑漆漆的,不含任何情绪,只有一点不耐,仿佛原野的错真的就只有“吵死了”这一点。
随后她在手术室门口被院长小声说了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