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原本随意看向周围的视线调转回来,黑黝黝的眼睛直勾勾盯着秦见白,再度逼近一步,“秦少爷,你是鱼吗?你也在池水里生活,也见过被人丢下来的有毒的烟头吗?你喝过充满尼古丁的水吗?”
她一步一步上前,男人一步一步后退,直至退到池边,男人一抬手做了个制止的动作,仿佛忍无可忍的发出压抑的音色:“只是一截烟头而已,池子这么大,不会死的!”
叶空微微后仰,瞳孔下坠漠然睨着他竖在身前的手掌。
秦见白语速飞快地继续道:“或者你等一等我,我现在去叫人来给你捞,而且就算鱼死了,大不了我加倍赔偿!”
男人急促的尾音还在空气里回荡。
几秒的沉默后,叶空突然一笑:“可是怎么办?我就是现在,立刻,就要看到那只烟头被捞起来,而且我就是要原来的鱼——你想赔我?可这世界上会存在两条完全一样的鱼吗?你要拿什么赔我?”
她抬手拨开男人挡在身前的手掌,又倾身靠近他,秦见白不由自主后仰,却依旧能隔着面具看清那双静静盯着他的眼睛。
少女的嘴唇一张一合,吐字很轻:
“还是说,秦少爷要给鱼也戴上面具吗?”
“……”
月色下秦见白的瞳孔骤然一缩。
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句话蕴含的深意,秦见白又听到少女轻描淡写跃过了这个话题。
“不过就是弯个腰伸个手的事情,顶多会让手脏一点——对你来说有这么难吗?”
她歪头,似乎感到非常好奇:“既然这么难的话,那我就帮你一把好了。”
她话音未落,手已经抬起来,快而果断地在男人肩上重重一推——
砰!
水花四溅。
本就后仰的男人被她推下了水池。
一阵胡乱扑腾的巨大动静后,秦见白终于从水里冒头,在池子里站稳了身体。
他一边被呛得狠狠咳嗽,一边手忙脚乱的把盛满池水的面具胡乱扯掉了。
鱼池有一段时间没有换水了,男人情不自禁的掐着喉咙发出一声干呕,而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
“秦少爷,你真的变成鱼了。”
“……”
秦见白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去,少女撑着池边弯腰看着他,居高临下的影子投在他湿淋淋的身体上,月亮给她镶了层冰冷的银边,却叫她微笑的脸更加像一个逆光的魔鬼。
她端详着他挂满水珠的脸,笑眯眯的问:“怎么样?这水能喝吗?”
“……”秦见白揪在胸前的手背上暴起一根根青筋,他牙关紧咬,静静盯着叶空看了两秒,又一言不发的收回视线,迈腿就要上岸,可才在水中迈出一步,便有咄的一声响起。
叶空握着匕首,刀尖向前,静静的拦住了他的去路。
“捡。”
秦见白抬头,看见少女陡然变得面无表情的脸。
出生至今都从未受过如此羞辱和戏弄的秦少爷气得浑身发抖,却又不得不忍辱负重弯下腰去,在水底胡乱摸索。
这一找就找了快十分钟,把这一小片区域摸完了,过程中还抓住了一条惊得乱窜的锦鲤,把秦见白吓得像丢炸弹一样把鱼丢了出去。
这一幕很是滑稽,连秦见白自己都觉得丢脸至极,叶空却只是静若死水的看着。
直到他终于找到那个小小的烟头,丢出水池。
男人抬着两只满是水草和污泥的手,忍住想吐的冲动,看向监工一样站着的叶空:“好了吗?”
少女看了他一眼,这才笑了一声。
“上来吧。”
她对秦见白伸出手,还耸了耸肩:“看吧,早说了让你捡个烟头就能了事的,谁让你不肯弯腰,这下浑身都是水了。”
秦见白:……
他用看疯子的眼神看了叶空一眼——认真的,看着一个真正的疯子的眼神。
可他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他知道,有人还在监听他。
而那个人给他的命令是服从——服从叶空的所有命令,满足叶空的所有需求。
除此之外,他自己也挺想握住这只手的。
这样,他就可以把满手的泥和水腥味,蹭到叶空那只干干净净的手掌里了。
带着一点报复心,秦见白面无表情地握住了叶空的手,就要借力跨出池塘。
然而就在他刚要一步跨上围栏的时候,眼前有刀光一闪,锐利的刀尖陡然直逼他的眼底——
第319章 刀尖
猝不及防之下秦见白根本就躲闪不及,尤其叶空还死死抓着他的一只手将他往外扯。
刀锋直冲他脸上抽来,千钧一发间秦见白抬起另一只手挡在了脸前。
——呲。
他错觉自己听见了清晰的皮肤被割裂的声音。
大脑一片空白的情况下,他只能凭借本能死死握住刀刃,直至它再无法寸进。
几秒的静止后,刀刃突然向外一抽。
血色飞溅。
秦见白微微放大的瞳孔清晰映出从伤口里喷出来的血珠,还有月色下执刀后退的少女。
随着她一脚退下围栏,她另一只手一个用力,将秦见白从水里拉了起来。
水声哗啦一响。
落汤鸡般的男人终于站在了地面,他脚下的土地迅速被水浸湿,与此同时,还有猩红的血如珠串自他手中滚落。
短短几十秒,他的左手已经被血染红,可他却还困在梦中一般回不过神,两眼保持着怔忪的状态,依旧直直看着叶空——也或许他什么都没看,只是单纯的陷入了空白之中。
许久的寂静。
夜空里的流云已经变幻过形状。
而少女任由自己的手被他僵硬地拉着,另一只手则把刀上的血用力甩了两下。
期间她的眼神堪称无聊的注视着秦见白,见他还没反应,就又开始玩她的刀。
刚见过血的匕首在她手指间翻飞不停,只瞧着便让人感到胆寒。
可叶空等待秦见白回神的姿态却可以用耐心来形容。
好一会儿之后,秦见白的瞳孔终于重新聚焦在少女脸上。
他眼中清晰的映出了少女无聊又耐心的神情。
潮湿的剧痛开始自手心传递到全身,但秦见白却喊不出一声痛。
他只是看着叶空,表情空白的问:“你在干什么?”
他问:“你想杀了我吗?”
这句话甚至是不带愤怒的,他只感到茫然,匪夷所思的茫然:“为什么?”
“不至于。”少女很快就回答他,“我只是想在你脸上割一刀而已,你要是不挡的话,那一刀估计半个月就愈合了,顶多留点疤。”
“……”秦见白甚至怀疑自己听不懂人话了,“所以为什么?”
“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少女突然抬起眼,这一瞬如同带有魔力的黑色玻璃球被掀开了雾蒙蒙的纱。
她睁着两只夜空般深邃寂静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你不知道为什么吗?”
“……”秦见白顶住了这一瞬的心跳错拍,保持茫然道,“我应该知道吗?”
“……”少女无声注视着他。
站在同一平地上,此刻的叶空分明比秦见白要矮。
可不知为何,在她的眼神里,男人却硬生生生出了自己正在被一个庞然大物漠然审视的感觉。
下一秒那目光便褪去了。
“不知道……那我就让你知道。”
她抽出还被秦见白握着的手,捞起他垂在身侧的手掌。
男人顿时痛得嘶嘶出声:“你还要干嘛?!”
他想挣脱,却被少女用力捏住了指尖,硬生生将他的掌心摊开来。
月光照在那只手上,掌心和指腹上都有利落深入的切口,血还在不停往外淌,只这么一会儿时间已经在他掌心里聚起一层猩红。
在秦见白的忍耐中,叶空直接用手把这些血抹开,直至能看清每一道狰狞的伤口。
“我实在是没法看着你顶着这张脸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所以你还是得戴面具……”
少女一边注视着那些伤口,一边自顾自的说起来:“但我又没办法控制自己的疑心病……”
“其实原本像我这种人是没什么疑心病的,直到我认识了你——为了不用看到你的脸,同时也不用老是疑心病发作,我只好给你做个标记了。”
“本来想标在下巴上,可惜你挡了一下——不过也好……”
她抬头,用自己的手掌,印上男人满是血和伤口的手掌,在秦见白痛苦至极的表情里用力握紧,直至能用掌纹清晰感受到他伤口的模样。
少女陡然露出了微笑:“以后再见到我,记得要跟我握手。”
“这样,你就安全了。”
她松开他,退后一步,踩过地上那截湿淋淋的烟头,朝宿舍楼走去。
而直到少女在院落中消失了很久,秦见白才惨白着脸,如机器人般缓缓走向了另一边转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