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这幅画已经完全融入这座孤儿院,成为了他们如呼吸般习以为常的存在。
注意到他们慢下来的脚步,院长才转头看了一眼:“哦,忘了说,这也是十一画的。”
“为了证明她起的那个名字是最好的,她在整座孤儿院都画满了花朵。”
“虽然在外面看不出来,但所有来过这里的人都知道哦,我们花之盒是名符其实的,装满了花的盒子。”
哗啦一声。
院长把办公室的窗户推开,在会客沙发上坐下来。
“现在,我们来聊聊吧,你突然一声不响地跑来这里,是想知道些什么。”
叶海川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眼空空的茶壶,不动声色道:“全部,小空过去的一切经历。”
老院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刚得知她身份的时候不来,偏偏现在来了,是十一在你家闹出了什么事,你没办法解决吧?”
“叶家没有我不能解决的事,”叶海川说,“我只是发现她的成长经历可能很不普通,所以才想来了解一下。”
“其实就是发现自己掌控不了这个孩子吧?”老院长半点不给面子,“如果十一的表现很平凡,你估计就懒得跑这一趟,对吗?”
“我不否认这一点,如果叶空是个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孩子,我不用来这一趟也可以想象出她的成长。”
“真是个傲慢的父亲。”院长先是不满,却又露出了为老不尊的坏笑,“不过可惜,十一和平凡两个字完全是两个极端——别说你这个和她才见面不过几天的陌生人了,就连我这个养了她十几年的人,都不敢说完全了解她。”
“十几年?”叶海川眉梢微抬,“您不是在她婴儿时期就捡到她了吗?”
从见面以来,就一直在表现不满和挑剔的老院长,突然就敛了笑,好一会儿才沉沉道:“我的确是最初捡到她的人,可我并没有一直留在这里。”
院长长吸一口气,说:“大概在她六七岁的时候吧,我的儿子去世了,我因此大受打击,辞掉了院长的工作,和老伴移居去了别的城市,直到三年后才回来。”
老院长慢慢弯下本就佝偻的身躯,捂住脸道:“那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明明在我走之前,小十一还能正常交流,人也很健康,可等我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也完全拒绝跟人交流了。”
“……”叶海川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看过花盒县孤儿院相关新闻全部闪过脑海,他一瞬间几乎要失态地站起来。
好在老院长注意到他的情绪,立刻道:“不是你想的那样,和那些新闻没有关系。”
心跳声还在咚咚响个不停。
叶海川撑着头晕的感觉,勉强保持镇定:“您说。”
“是孤儿院里很常见的,霸凌。”
老院长表情苦涩:“叶先生,你应该知道,在人群中过分特别的人,一般只会有两种待遇,要么被众星捧月,要么被彻底孤立,而小十一在那三年间遭遇的,就是后一种。”
“但偏偏她又是个睚眦必报,从不服输的人,如果有人欺负她,她就必然会原样甚至十倍的报复回去。”
“可十一太聪明了,她的报复手段落在当时的院长手里,就成了彻头彻尾的小怪物,所以最后不光是孩子们,就连院长和老师,也都将她当做了可以随意欺凌的对象,而她再怎么聪明,毕竟都还只是个小孩……”
“一边是整个孤儿院,一边是无论如何都不肯服输低头的十一……”
“这样的斗争持续了三年,等我回来的时候,十一已经变得完全无法交流了。”
楼下小孩的笑声闹声恍如隔世。
在午后洒入窗户的灼灼阳光里,叶海川静默地坐着,就像一座长久凝固的雕塑。
第32章 怪物的梦境
“怪物。”
风从铁丝网的另一边流过来。
女孩穿着沾满泥土的裙子,站在摇曳的蒲公英丛里。
“怪物!神经!有病!”
“去死!”
“你这么不正常!你就该去死!永远都不会有人愿意收养你!”
“难怪被父母抛弃被院长爷爷抛弃!活该!”
“怪物!死怪物!没有人会喜欢你!”
……
无数双稚嫩幼小的手攥着石头,从铁丝网里伸出来,狠狠砸向她。
风吹动女孩的裙角和黑发,她垂头长久地站着,直到耳朵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
转眼间视线下沉,她抬起头只能看见绿色的草茎,和满地被踩得脏兮兮的蒲公英。
依旧是那些稚嫩的手,他们七手八脚地把泥土洒下来,让她的视线变得越来越矮,越来越暗。
然后那些脚载着银铃般的笑声远去。
铁丝网里只剩下安全的风声和蝉鸣,再也看不见任何人影。
直至黑夜降临,天边亮起孤独的星。
女孩用仅露在外的头颅长久地凝视天边。
仿佛这个夜晚永远不会过去。
可一片锐利的雪色惊醒了她,等到再次恢复意识,眼前又出现了高悬着弯月的墨蓝窗口。
而她光脚站在地板上,手里攥着一把尖利的刀刃。
有血一滴滴顺着刀锋砸入地面,腾起一片猩红的蒸汽,把角落里每一双惊恐的眼睛都晕染得狰狞无比。
女孩攥着刀,踩过地上的血迹,在无声的尖叫中一步步向前走去……
“怪物,怪物别过来!”
“疯子!你果然是个疯子!”
……
——
“小空?小空?在睡觉吗?起床吃饭啦?妈妈亲手给你下厨咯?你要不要来尝尝看?”
温柔而小心的呼喊从天边传来。
女孩茫然地转头,在尖锐的弯月下看见一丝黎明的缝隙。
“小空?空空?宝贝起来吃饭啦?”
——
涂满夕阳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时,叶空有一瞬间忘记了自己在哪里。
直到房门又一次被敲响。
“空空空空空空空空,小空小空小空,宝贝宝贝宝贝……”
叶空:“……”
她从床上坐起来,按住了太阳穴。
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听着方思婉的声音,突然有些好奇,如果她一直不回答的话,她是不是也能一直这么耐心的毫不停歇地继续喊下去?
可就在这念头刚升起的瞬间,敲门声就陡然变大了。
“叶空!叶空起床吃饭了!你再不出来妈妈砸门了啊!吃饭要按时你知不知道!要不跟你哥一样得胃病!”
“你起不起床!开不开门?!你不会是在生气吧?妈妈还没跟你生气呢你倒是有脾气了!再怎么样也不能看着人在面前晕倒而不叫救护车吧?!我跟你说你不要以为妈妈一点情绪都没有的!我要数数了!我数到三你再不出来我就……”
咔嚓——
房门打开。
走廊里的灯光落入乱糟糟的卧室里。
少女的脸背着满地夕阳,抬头时眸光流转,清凌凌如天上银河照入方思婉眼里。
刚才还在一逞母亲威风的叶夫人立刻就哑住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搓了搓手讪笑一下:“那个,妈妈做好晚餐了,快下来吃。”
叶空没动,看着她问:“你生气了?”
“……我,那个,”在她冰一样的眼眸里,方思婉无限的底气都噗一声被放掉了,她只能别开视线,干巴巴说,“没有,妈妈怎么会生你的气呢?妈妈只是想让你出来吃饭。”
叶空垂了垂眼:“我洗把脸。”
她没再关门,转头进了卫生间。
方思婉就站在门口往里面望,边打量边抬高音量问:“你这些快递怎么都还没收?待会儿要妈妈来帮忙吗?”
卫生间里传来少女隐约的回答:“不用。”
“有好多画架啊,要妈妈给你布置画室吗?”
“……要。”
“好啊!”方思婉立刻来了精神,“宝宝对画室有什么要求?”
“没什么要求。”
水声停止,片刻后少女走到了方思婉面前:“我想起来了。”
水珠从她长长的睫毛上不堪重负地滴落,再顺着雪白的脸颊淌过那颗冷淡的小痣,停在红润的唇角。
少女衔着那颗水珠,定定地看着方思婉说:“我想要一扇能看到星星的窗户,最好是大一点。”
“可以吗?”她认真地问。
分明是极平静的语气,方思婉却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了眼泪。
“可以啊。”
她猛地转头,擦了擦眼角,笑呵呵地说:“要多大都行!我们边吃饭边说吧!妈妈亲手下厨哦!”
叶空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歪了下头,跟着下了楼。
“关于那三年,我能告诉你的就只有这么多。”
远在另一座城市的孤儿院里,孙院长长叹一口气,继续道:“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我回来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