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接下来他要握上轮椅把手的动作,却被一动不动的叶空给妨碍了。
温荣特意转头看了叶空一眼。
叶空回以直接的对视,还偏了下头,眼神好似在问“什么意思?”
温荣:……
“还站那儿干什么?过来吃饭了!”
那边餐厅里传来老人一声严厉的呵斥。
逗留在客厅里的温家人纷纷起身赶了过去,在这赶忙的人群中,脚步最从容缓慢,却反而能看出地位。
温莲还慢慢踱步到了叶空他们身边,也轻声劝说道:“大哥,大伯说得对,你还是跟爷爷道个歉吧,你几天不见人,真的把他气到了,还吃了一次药。”
“是吗?那你们这些好儿子好孙子,没有好好安慰他吗?”温璨面无表情道,“这么不孝,怎么还敢住在这庄园里,你们应该跟我一样搬出去才对。”
温荣温莲:……
叶空:……
温荣打消了要来推他的念头,只摇了摇头,叹息一声便走了。
温莲也苦笑了一下,跟着加快了脚步,看起来都是一副为温璨感到无奈的样子,脚步却迈得十分潇洒。
“你们家人可真有意思。”叶空道,“比唱戏还好看。”
“到底是好看还是好听?”温璨道,“你前几天还说这种戏码很难看呢。”
“和自己有关的难看,和自己无关的当然就有趣了。”
叶空这样说着,推着他走进了餐厅。
一眼又对上了面具后的眼睛,作为客人,他就坐在温老爷子的下首位,但面前只摆了一杯水,看起来并不打算用餐。
叶空眼神微动,又收回来,看了眼别的位置。
今天的餐厅和上次她来时所见的样子大不相同。
多了两张长条餐桌,旁支的大约都坐在另外两张桌上,老爷子所在的主桌上,还是只有那几个人。
可温璨的位置被秦见白顶了,而秦见白对面,是温荣,温荣下面,是温莲。
温璨和叶空想入座的话,只能去秦见白旁边——可那里甚至没有摆上一张椅子。
显而易见的给下马威。
叶空眼皮一垂,看向身前的人,语气平静:“坐哪儿?”
温璨语气比她更平静:“随你。”
叶空:“好。”
她推着轮椅径直走向秦见白,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让开。”
“叶小姐。”老爷子头也不抬的出声,“这里是我们温家,不是秦家。”
“诶诶没关系的,反正我又不吃饭。”
秦见白第一个站起来,笑着劝道:“来,叶小姐请坐。”
他起身时是一个侧身的姿势,璀璨灯光透过眼睛处的两个孔洞落到他的眼瞳里,看不清眼型,却能看见眼中弥漫的笑意。
这个对视一直贯穿他整个让位的过程,犹如慢镜头一般在叶空的感知里放大。
她居高临下,面无表情,握在轮椅上的手却一点点收紧了。
第267章 我也不是不能养
“你不用这么客气,”老人皱眉道,“秦少爷今天是来和我谈正事的,是我们温家的贵客。”
话虽如此,老爷子的姿态却也并不强硬,还示意管家去给秦见白另外搬了一把椅子。
但这样一来,位置有了,却只剩下叶空一个没座位的人还站着。
温璨偏头看了眼,说:“这样,你坐我腿上吃。”
叶空:……
她今天第一次用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了眼温璨。
不过很快她就发现,其他温家人的眼神更加夸张。
甚至温老爷子都顿时变了脸色,险些把勺子摔到桌上。
唯独温璨脸色淡淡,毫无所觉似的推着轮椅往后移了点距离,然后面无表情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叶空坐上去。
叶空:……
如果不是场合所限她真的很想骂一句脏话。
但温老爷子替代他骂了:“像什么话?!温璨你看看你现在还有个豪门继承人的样子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三流家族出来的废物二代!简直丢尽我的脸!”
说完他又狠瞪了管家一眼:“还不去给你少爷搬椅子你是要看着他在我这个老头子面前玩卿卿我我吗?!”
管家赶紧吩咐下去了。
佣人很快就把椅子抬了过来,正要放在第二个位置,却被温璨阻止了。
他抬抬下巴示意下首位:“放那儿。”
温老爷子:……
温璨:“我最近借住在叶空那里,吃她的住她的,怎么能坐在她上面的位置?”
所有人:……
叶空:……
椅子在老人急促的呼吸声中被放下了,叶空也当真面不改色地坐了下去。
整个餐厅的气氛都变得古怪无比,空气像被泼了浆糊。
另外两张桌上的旁支们一声不敢吭,眼睛却睁得很大,各个都恨不得拿个放大镜来观察这边的情景。
满屋的凝滞气氛中,唯独温璨和叶空泰然自若,两人平静的等待一会儿后,动作十分一致的抬头看了众人一眼。
“还不开饭吗?”——叶空问。
“我饿了。”——温璨说。
所有人:……
开饭了。
大约是美食安抚了老人激动的情绪。
食不言寝不语地吃了一会儿后,他开始神态自然的和秦见白谈起公事来。
那是有关海利贸易市场的项目。
两人隔着点距离,谈得却很投入和认真,中途温荣和温莲也都有插话,要么提问,要么给建议,温老爷子也都很自然的与他们对话着。
——一场和温璨叶空毫无关系的聊天。
好在他们看起来也并不在意,一个吃的比一个香。
老人抬头瞥了一眼,放下筷子,用勺子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一边盛一边若无其事的问:“阿璨怎么看?地址选在哪里比较好?”
温璨把刚剥好的虾放到小蝶上,淡淡道:“不知道,我没听。”
老人:……
“我们在说,贸易市场的选址。”
“和我有什么关系?”温璨又开始剥虾。
他手指长,骨节分明却又并不过分突出,竹子一样修长拔节的模样分外好看,哪怕剥虾也有股高洁贵气的感觉。
无比熟练地又剥好一只后,他在小碟子里完成了一整圈的虾肉摆盘,红红白白的很是好看。
接着,他把这小碟子放到了叶空面前:“吃,不够我再给你剥。”
老爷子:……
叶空默默夹了一只虾塞进嘴里。
下一秒,老爷子就把勺子拍到了桌上:“我在跟你说话!”
“我不是已经回答了吗?”男人抬眼看他,一脸阴郁沉寂,“和我无关,所以不要问我。”
“……”
“……”
爷孙俩隔着桌子对视,一个怒意勃发,一个死气沉沉。
灯光在头顶愈加刺目。
众人大气也不敢出,外人也把自己当透明人的餐厅里,良久,才想起一声极深极深,仿佛要深入血液,连贯全身每一颗细胞的吸气声。
叶空看到老人闭上了眼睛。
像是做出一个极其艰难,却又一旦做下便无可挽回的决定。
然后,他睁开眼。
没有一点气急败坏,也没有任何怒意,他眼睛有神,语气平静的问温璨:“阿璨,爷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和这位叶小姐取消婚约,我还可以任由你任性一年,甚至两三年都行——只要你有朝一日会明白自己到底该做什么,而你的继承人位置,始终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大不了爷爷推迟几年再退休,你觉得呢?”
叶空看到对面的温荣瞬间耸起了肩膀,鼻翼也猛地张开了。
叶空还看到温莲刹那间瞥向温璨的眼睛,瞳孔像聚焦的镜头那样收缩起来,死死锁定在温璨的脸上,手却还在无比自然地往自己碗里夹菜,甚至险些落了空,夹到了碗外面,不过他很快就有所察觉,不动声色地挽回了。
叶空还看到,满屋的旁支子弟们,全都不约而同地朝这边看来。
他们瞳孔朝右瞥,朝左转,甚至微微歪斜身体,也要用余光看到这边的情况,这么做的同时,还有人在刻意发出喝汤的窸窣之声,夸张得出奇,在这讲究礼仪的豪门世家尤其显得异常,在场的所有人却似乎毫无察觉。
——真是滑稽。
叶空心想。
值得一画。
视线迅速往几个角落一扫,再看了看头顶灯光。
她正要收回视线,却对上了一束含着讥诮的目光——是秦见白。
对上她的视线,他似乎也愣了愣,随后便是一笑——就好像他俩心照不宣,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似的。
叶空:……
在异样感再度升腾的时候,她听见了温璨的回答。
“我觉得,不怎么样。”
他在所有温家人或明或暗的各色瞩目里,面无表情的回答他眼神犀利的爷爷:“我不会取消婚约的,我也早就无意所谓的继承人之位了——您,难道还对我这个残废抱以期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