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亭初头也不抬一挥手,立刻便有保姆快步上前捂住叶宝珠和女人的嘴。
那段录音混合着夜风与儿童的笑声,潜入叶宅明亮的空气里。
听完一大段越来越脏越来越不受控制的咒骂后,少女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更没有惊喜。
她只是突然静静的问了一句:“你到底爱不爱她呢?”
“你到底,爱不爱你的女儿呢?”
清凌凌的月色下,少女一手拄着镰刀,一手撑着下巴,眼神是漠然的好奇,似乎知道答案也行,不知道也可以。
她就这样俯视着还在大口喘气的女人,自言自语般的说:“能冒着巨大的风险,用你愚蠢的脑子想方设法把自己的孩子送进豪门,还能坚定十几年都不去打扰她——你肯定是爱她的。”
“可当你想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东西,却又没能如愿时,你又会情真意切的恨她,甚至在被威胁的时候,你也可以把她的幸福全部葬送在我这个敌人手里。”
手指在脸上弹动两下,少女眨了眨眼:“你是真心的吗?明知我会去玉洲把她从叶家赶出来,真的让她和你一起颠沛流离过苦日子——你真的会感到痛快,真的会觉得她已经赚够了吗?”
“……”女人陡然愣住了。
院子里的小孩不知何时都已经离开,剩下被踩扁的罐子在夜风里摇摇晃晃,发出空荡的声音。
她仰头看着少女的脸,一点点流下泪来。
带着巨大的懊悔,她跪起来,朝着少女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我错了。”
“我没有!”
她撕心裂肺的哭起来:“我求你!不要把她赶走!你就当多了一个妹妹!她会和你好好相处的!我求求你了!我是昏了头!我是被气晕了!我求你不要把宝珠赶走!她是个脆弱的孩子,如果离开了那个家,她会活不下去的!我根本就养不起她!”
“……”
安静得只剩下哭泣的风声里,少女的眼神变得越发渺远起来。
良久。
她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那叹息落在风里,再随着滋滋的电流声穿越两年的时光,响在了富丽堂皇的叶宅,散入每个人的耳中。
“这到底是不是爱呢?”
十八岁的叶空,在跪地求饶的女人面前,不知是问别人还是问自己。
“如果爱这种东西会随着人性的不同而展现出不同的模样,那我想要的那种爱,到底要什么样的人才会拥有,才会给我呢?”
“连人人歌颂的母爱都不是无私的……”
她用镰刀的刀尖抵住女人的额头,让她一点点抬起脸,俯视她满是泪水的眼睛,面无表情道:“这个现实的世界,还真是让我这种有缺陷的精神病绝望啊。”
“完整录音,我会交给警察的。”
叶空按下暂停。
她撑着脸漫不经心说:“那我挂了。”
“等等!”
女人慌乱的声音响起来,“空空你听我说!”
“妈妈!”是从保姆手下挣扎开的叶宝珠,她哭叫着扑上前,“妈妈你不要相信她!那不是真的!何况就算那是真的,就算她真的来找过我也不能代表什么?!我这两年从没去做过亲子鉴定!姐姐可以查的!我并不知道我不是你的孩子!我对真相一无所知啊!”
“你把我当傻子糊弄吗?!!”
一声干哑却歇斯底里的嘶叫声里,方思婉反手一巴掌狠狠抽在了叶宝珠的脸上。
这一手几乎用尽她全身力气,挥出去后方思婉甚至险些摔倒在地,被叶海川及时扶住了才勉强稳住身体。
而叶宝珠——叶宝珠她直接被抽得倒在茶几上,又随着桌上的花瓶碟子一起滚到地上。
许久的寂静后,她一点点抬起了脸,在潘芳满是眼泪的悲哀注视里,露出茫然到眼瞳涣散的表情。
第262章 我只是被你骗了
“妈……”
死一样寂静的大厅里,响起叶宝珠空洞的声音:“妈妈?”
“别叫我妈妈!”
被按在角落里的潘芳拼命挣扎着,作势要一口咬在保姆手上,保姆大惊失色赶紧闪开了。
女人于是连滚带爬地扑向地上的叶宝珠:“宝珠!宝珠!”
“你听见了?!”方思婉死死盯着叶宝珠抬手指向扑过来的女人,“她才是你妈妈!”
“不是的!!!”叶宝珠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嘶叫,她歇斯底里地一把推开了扑向自己的女人,“她不是她不是她不是!!!我的妈妈是你!这二十一年来我的妈妈一直都是你!”
她的皮肤被地上的瓷片割破,细细的渗出血来,叶宝珠却恍无所觉地哭着、膝行着爬向方思婉:“你才是我妈妈啊!你养了我二十年,我小时候第一次开口叫妈妈是叫的你,我第一次走路是扑到你怀里,我第一次骑自行车是你护着我,我第一次弹钢琴也是你教的,我生病的时候你会耐心的给我喂药——你都忘了吗妈妈?!”
说话间她已经爬到了方思婉面前,仰着一张满是眼泪的脸,抬手就要去抱女人的腰。
却不见方思婉此时的脸色已经白如金纸了。
她战栗着,发出失魂落魄的呢喃:“我不是你妈妈。”
她两眼无法聚焦,不敢去看那只还在通话中的手机:“我是空空的妈妈。”
透明的眼泪从她干涩的眼眶里淌下来,很快就在下巴上汇聚成沉甸甸的水珠:“你说的这些,本来都应该是属于空空的。”
她猛地低头,像对待洪水猛兽那样一把推开叶宝珠的手:“我应该听到空空第一次喊妈妈,我应该看到空空第一次走路扑向我的样子,我应该护着空空骑自行车,我应该教空空弹钢琴——你生病的时候有我耐心给你喂药?!那我的孩子呢?!”
女人弯腰直视叶宝珠震惊的双眼,死死掐着她的双肩,眼泪和前所未有的痛恨一起泛滥而出:“我问你,我的孩子呢?!!”
“你在叶家当着公主的时候,我的孩子在哪里?你在叶家有父母宠爱兄姐照顾的时候,我的女儿在哪里?!你吃喝不愁在上流社会享受人上人生活的时候,我的女儿在哪里?!!!!!”
“我就是你的女儿啊!!!”叶宝珠也哭了,她发自内心的喊出这一声令她心神俱震的话,却被方思婉再一次狠狠甩开了。
“你不是我女儿。”
女人冷冷看着再次摔倒在地的叶宝珠,在叶海川的搀扶下,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你从前不是我女儿——你只是个鸠占鹊巢却不自知的赝品;你现在不是我女儿——你是个明知自己身份还有意隐瞒我们的混蛋!以后?以后你就更不会是我女儿了!!!”
“不是的!”
叶宝珠哭喊着又朝这边爬来:“你不要相信她的录音!我对真相真的一无所知——哪怕她真的来找过我,那也不代表什么!我没有去做过亲子鉴定,我不知道自己不是你们的孩子!对我来说你就是我的妈妈啊!”
“你是真的,把我当傻子?”方思婉看着她,眼泪一直在她脸上流淌,她却不再做出痛苦到狰狞的表情了,“如果你真的那么坚定的认为她说的是假话,你怎么会不把这件事当做笑话一样的告诉我——你不是什么都喜欢跟家里人分享吗?”
“……”
“你分明就是心知肚明她说的是真的,可你既不敢告诉我们,也不敢自己去做亲子鉴定,因为你怕结果证实她说的是真的,那你不但会增加被我们发现真相的风险,你还会从此失去狡辩的余地。”
“……”叶宝珠还在哭着,她垂着头,身体一直在细微的颤抖,半晌才从哭音中发出了喃喃的絮语,“就算是,那又怎么样?”
“……”
“就算我真的心有怀疑那又怎么样?!”她突然猛地抬头看向方思婉,“因为绝不愿意相信这种灾难一样的现实,所以我故意在逃避那又怎么样?!”
她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眼泪沾满她的脸,看起来悲哀又绝望:“我当了十八年的叶宝珠!我当了你十八年的女儿!难道你要我在第一时间就把事实都告诉你们,让你们带我去做亲子鉴定,然后去找你们的亲女儿吗?!我在这个家生活了十八年……十八年啊!”
她模糊的视线扫过在场的每一个叶家人:“十八年不是十八天——我的生命是在这里奠基,是在这里成长的!我就像一棵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树!我在这里长了十八年!你们要我怎么办?!要我自己把自己连根拔起?你们要我去死吗?!!”
“我对你们的爱从来都不是假的。”她哭着道,“你们要我怎么说出口,我可能不是叶家的孩子?”
“……”
方思婉眼神震动的看着她,脚下不稳地往后退了两步。
而叶宝珠抬头凝视她,跌跌撞撞向前追了两步:“妈妈,我只是在心有怀疑的情况下选择了逃避而已——我真的有那么罪无可赦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