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起来整个人都处于一种神经即将崩断,却又被他自己费尽全力维持住了的边缘状态。
因此他一句话都没有说。
李总便也稍稍平缓了怒气,看了他一眼:“我们的账,回家了再算。”
他说着,揽过李因的肩膀,转身面对着贵客们,扬起了笑脸:“来,跟各位叔叔伯伯们道歉,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说你酒都没醒酒跑出来丢人现眼,可真是让大家看了笑话了。”
“诶,年轻人嘛,血气方刚又冲动易怒,都可以理解的,哪里需要道歉?”
“就是,老李你年轻的时候,可比你家公子能闹事得多啊!”
“要不怎么是老李的儿子呢?”
贵客们也都很上道,男男女女都说着好听话。
李总谦虚摆手,还是让李因对大家敬酒赔罪,顺口还叫上了老婆和小儿子:“来,咱们一家人都敬大家一杯。”
小胖子倒是立马就要去拿酒杯了。
李夫人却脸色僵硬了一瞬,才维持着笑脸拿过了佣人手里的酒杯:“是我这个当妈的没教好,让各位贵客见笑了……”
“……”
那根弦就是在这一瞬间崩断的。
一瞬间李因想起了自己做了几天的旅游攻略,以及把消息透露给妈妈时,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期待笑容。
“四十几了,还大张旗鼓过什么生日啊,就是咱娘俩儿这么多年还没单独一起出去玩过呢,每次都是为了应酬……”
“儿子,妈妈买了防晒霜和登山服,还有什么缺的吗?行李箱要买多大?”
“机票订好了没?我好久没自己订机票了,看到航空公司还有个生日可以打折送蛋糕的活动呢,我们要不订那个吧?”
……
那张没有化妆时已经能看出不少皱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那么多鲜活期冀的表情。
这一切都如坏掉的录像带般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烁。
而眼前,却是她盛装打扮,举着酒杯,领着私生子,对衣香鬓影的人群微笑道歉的画面。
没有人记得,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可她自己记得。
却想必,从此以后都耻于再提起。
——
弦断是无声的。
李因的大脑却在嗡嗡作响。
他如坠噩梦,恍惚却又清醒地转头,对着朝客人大笑的李先生喃喃道:“你还算个男人吗?”
“……”李总的笑像浆糊般糊在脸上。
“你怎么配做她的丈夫?你怎么配做我的父亲?”他眼瞳缩紧到极点,如野兽应激后的攻击状态,“如果可以,我真希望自己不是你儿子,可惜亲子鉴定做不得假——我李因是你李雪来的儿子,这真是我活到现在都依旧觉得不甘,每每想起都忍不住要作呕的现实……”
啪——
一个巴掌被狠狠甩到李因脸上。
原本已经好起来的氛围瞬间被打断。
主桌上顿时消声,随后全场都进入连带反应,连乐队都跟着沉默下来。
转头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的李夫人看着儿子肿起来的脸,惊叫一声扑上去抱住了李总的胳膊:“雪来,你干什么?”
李总面色扭曲,把李夫人往后一推,嗓音严厉阴森。
“我干什么?你的儿子都干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你平常是怎么教孩子的?!”
……
热闹之中,叶空视线在全场一扫,看见了那个国字脸的男人。
李因的舅舅,李夫人的哥哥。
宴会现场嘈杂喧嚣,窃窃私语。
有看笑话的,有为李家母子抱不平的。
而那个国字脸身处其中,也像个冷静的旁观者。
根据曲雾的调查,这个男人应该是李因母子在李家的后盾。
可此时看他的表情和态度,却一点都看不出来他和那对母子有亲缘关系。
因为他看起来那么冷漠,看着那对母子的眼神如同看着陌生人,甚至还能有空和旁边的人微笑着说几句话。
——
叶空收回视线。
远处主桌上反应过来的贵客们,已经进入了轻描淡写的劝说环节。
李夫人嘤嘤的哭泣着,李因面无表情地被他爹指着鼻子,李总也没打算无休止地骂下去,只端着为人父为人夫的威严说了几句“客人面前我就不跟你们多说了,这件事我们回家了再好好谈谈,还有你!”
他狠狠瞪了一眼梨花带雨的李夫人:“回去了我给你找个老师好好教教你,让你知道母亲到底该怎么做!”
一场风波好像就要这样结束了。
叶空仰头喝完了手里的酒,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她掏出不知从哪儿拿的麦克风别在衣领上。
在乱七八糟的议论和说笑声里,她端着酒杯站起来。
走过觥筹交错的酒桌,走过波光动荡的泳池,走过迷离华灯下璀璨闪烁的草坪。
她从许多津津有味的议论声里越众而出,来到了已经渐渐恢复体面的主桌前,拦住了正哭泣着准备和李因一起离开的女人。
“李夫人。”
她叫了一声,然后又改了口,“不,张阿姨。”
在女人不解的目光里,少女举起酒杯,对她晃了晃:“我是来祝你生日快乐的。”
“……”
李因豁然转头,一双眼缩紧到极致,死死盯住了她。
第187章 那我们就算交易达成
少女的声音并不高,可因为那只不知从哪儿得来的麦克风,轻轻松松就传遍了全场,成功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
死寂之中,唯有泳池里的水在轻柔动荡。
波光折射到少女的鬓角,让她的眼神如刀锋般锐利雪亮。
可她偏偏又笑着,只盯着满脸震惊的女人,继续道:“原本我是因为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才来的,本以为这会是一场盛大的生日宴,可没想到这场盛会和您的生日根本就没关系,虽然有些遗憾,但我也不想浪费我本就准备好的礼物。”
她从兜里掏出一个雕满花纹的盒子,递给女人:“喏,生日礼物。”
“……”
任谁都料不到的发展,就连叶空本人的父母都没能反应过来。
李因妈妈就更是震惊到只能凭着本能行动。
她颤抖着手,缓缓接过了那个盒子。
叶空则抬起酒杯,又对她十分正式的说了一句:“张阿姨生日快乐。”
少女清亮的声音传遍全场:“祝您从此以后,再也不必在自己的生日这天对人道歉,也祝您从此以后,每年都能有为自己选择如何庆祝生日的权利。”
她从旁边桌上端起一杯酒,塞进呆滞的女人的手里,然后跟她轻轻碰杯。
清脆的一响后。
少女最后说:“祝您幸福。”
她仰头喝光了那杯酒,又伸手敲了敲女人手里那个盒子:“希望您能好好保存这个礼物,我父母都还没收到过我这样的礼呢,您可是玉洲市的第一个。”
她对女人微微点头,转身走了。
晚风吹动庭院里的灌木,发出哗啦啦的响声。
泳池里波涛轻拍水岸,将一些闪烁的光点溅上草尖。
李先生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眼角不自觉地轻微抽搐着,在一片寂静中扯着嘴角企图说点什么。
可第一句话还没酝酿好,又有一个人出来了。
轮椅驶过地面,轮椅的主人比所有人都矮一截,却没有任何人敢轻视他。
他同样越众而出,来到了回神却依旧保持着沉默的主桌众人面前,也举起杯子向李夫人敬酒。
“若是提前知道今天是您的生日,晚辈也会提前准备好礼物的,眼下是来不及了,暂时只能敬一杯酒聊表心意,礼物之后再奉上。”
“祝张阿姨生日快乐。”
他仰头喝光杯中酒,回去了。
窃窃私语渐起。
议论声中,下一个站起来的是叶亭初。
小叶总瘦而挺拔,举杯走来时自有种风度翩翩却谁都不敢打扰的气场。
“张阿姨生日快乐,我知道您之前有出去旅行的打算,刚好最近叶氏和涂家有个联合开发的环游欧洲项目,宇宙漫游号总统套房至今还未向任何人开放过,我就把它算作送给您的生日礼物了,为期两个月,随时都能开始的旅途——您什么时候决定要去都可以,祝您能玩得愉快。”
第四个是周颂。
顶着他妈的死亡视线,他笑嘻嘻地道:“张阿姨生日快乐!”
“他们送的都是华而不实的东西,我送您一张咱家美容院的永久制超级贵宾卡,让您以后随时都能优先于各位太太们预约我家的世界级美容师,怎么样?这个礼物实在吧?”
周少爷最后也爽快地喝光了那杯酒:“祝您生日快乐!越活越年轻!”
“这小子!”
周夫人忍不住暗自啧了一句,恨恨地看着他潇洒走远。
接下来是涂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