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泛黄的小本子,看起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
原野把本子放到桌上,缓缓推到了叶空面前。
叶空却没有去接,只垂眼看着。
温璨也不动声色瞥去一眼。
一个很普通甚至是廉价的本子,封面却用疏狂的笔触画满了盛开的花,即使因为年岁久远,那些笔画早已变得模糊,却依旧能一眼看出画手的灵气之泛滥,技艺之惊艳。
除此之外,封面上还有风流肆意的四个毛笔字——叶空棋谱。
“你的东西,现在,我物归原主了。”
男人的嗓音低沉缓慢。
叶空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她看着那个本子,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物件:“这不是我的东西,这是你哥的。”
她说:“何况我并不需要它。”
“我比你更不需要它。”原野淡淡道,“我哥的遗物里,也不需要有你的任何痕迹。”
“……”
“之前没还给你,是因为一直都没遇到——我原本也以为,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再见面了,不过看来命运就是爱开玩笑,总是会让人遇见最不想遇见的人。”
“……”叶空忽的笑了,“命运?”
她抬眼看向原野:“你在我这儿,还轮不上这两个字。”
她拿起那本棋谱,翻开,哗啦啦的看了一遍,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其实这本棋谱,有一半都是你哥哥出的力,但你既然说这是我的东西……”
少女突然捏住翻动的书页,一秒的静止后,她表情淡漠地把棋谱扯成了两半。
刺啦一声——
原野瞳孔猛地一缩,一直在车里偷窥的原小七也猛地打开车门,从车上冲了下来。
“……”
叶空看着伸到面前想要阻止,却又僵硬停滞的手,她似笑非笑的抬眼看向原野。
“怎么?我处理我的东西,你舍不得?”
“……”
说话间,又是刺啦一声。
那本被小心保存了多年的棋谱,就这样被一下一下撕成了碎片。
等到原小七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无可挽回了。
原小七眼里刹那就淌出了眼泪,她一边急急地扑上来拢起那些散落在桌上的碎纸,一边哭道:“不要的话就给我啊!你怎么能撕了它!你知道我哥有多宝贝这本棋谱吗?这么多年碰都不让我碰……”
“原小七!”没说完的话被原野一声厉喝止住了。
叶空却无动于衷,把手里剩下的碎纸撒出去,天女散花一样任其漫天飞舞。
而她在这雪花似的碎纸里神情淡漠,嘴角挂笑:“我的东西,我想撕就撕,和你们有关系吗?”
她一手按住原小七捡碎纸的手,眼神冷淡至极:“滚。”
她的视线从原小七脸上移到原野脸上:“你们两个,以后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
“滚!”
最后一个字是碾着唇舌,带着厌恶,重重吐出来的。
原小七微微一颤,慢慢松开了手。
等到原野拉着原小七在窗外上了车,车也远去至消失不见,温璨才终于慢条斯理的叹了一声。
“你到底还藏着多少技能与人脉?”
他语气平和好似闲聊,“我之前可是听说,你半点都不会下棋的,可结果你不但和当今棋坛最出名的人是旧识,甚至好像还从小就会下棋了。”
“所以你又多知道了我一个秘密。”
叶空转头看他,对满桌碎纸视而不见,却对他竖起两根手指:“现在,我给了你两个秘密,你是不是也应该拿两个秘密来换?”
温璨没急着回答,转移话题似的看向桌上的纸片:“看起来是保存了很多年的棋谱,上面的花也画得很用心,真的一点都不可惜吗?”
“死物而已,它们对我来说不具备任何力量。”叶空心不在焉,“何况我早就不下棋了。”
她招了服务员来把这些东西扫走。
温璨静静看着,没有发声。
直到服务员离开,他才毫无预兆的开口道:“该回答你哪个问题呢?”
叶空陡然精神,目光灼灼看向他。
温璨兀自一笑:“想做到哪个地步,和敌人到底是谁,这两个问题的答案其实都是不确定的。”
“做到哪个地步,得看我能做到哪个地步。”
温璨话音刚落,叶空便立刻倾身道:“如果能畅通无阻,你最想抵达的终点?”
“毁掉温家。”温璨轻描淡写,眼皮都不抬的说出这句话。
叶空怔住了。
温璨却还在慢条斯理的往杯子里倒茶,好似自己只是在说无足轻重的话。
“最好能把那座庄园都烧了,连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不要留下。”
“……”叶空喃喃追问,“那,庄园里的人呢?”
温璨看了她一眼,笑了起来:“你想什么呢?难不成还能把人也烧了?我又不是杀人魔。”
叶空:……
她嘴角抽了抽:“那第二个问题,你的敌人到底是……”
“也不确定。”温璨笑了笑,在细细的流水声里温温和和道:“因为凡是阻止我的人,都会是我的敌人。”
叶空:……
你现在的气场,明明就很像杀人魔。
第166章 庄园里的狂奔
去温家这天,天气晴朗。
偌大的庄园在阳光下闪耀着温润厚重的光泽。
“真是光鲜亮丽。”叶空下车的时候远远望了一眼,这样评价道,“普通人应该很难想象,这么美丽的房子里会发生阴暗的事情。”
温璨坐着轮椅在门口迎接她,闻言微微一笑:“那你下次可以大雨天来,拍恐怖片都不违和。”
“想来富丽堂皇的房子都是如此。”
叶空从佣人手中接过他的轮椅,推着他朝里走。
绿色草坪大得可以跑马,几个园丁在远远的修剪绿植,没有人搭理他们。
“看来你的地位直线下降了。”
“不能为家族出力的残废本就不该奢求太多。”温璨道,“何况我也是刚刚才到的,比你早了十几分钟而已。”
“那你这离家出走的时间还蛮长的。”
“我要娶你的决心就是这么坚定啊。”
“……我的荣幸。”叶空敷衍的回答了他这敷衍的玩笑,又问,“你出生在这座庄园吗?”
“是的。”温璨说,“温家甚至为此特意修建了一座小楼,算是我妈妈个人的月子中心。”
“出生后,你从未离开这座庄园?”
“除了上学,从未。”温璨道,“哦,还有每年我都会和我妈一起去花盒,到我外公外婆家里过暑假或寒假。”
“你爸……温荣会和你们一起吗?”
“会。”
“你外公外婆对他态度如何?”
“起初很讨厌,可他去得多了,每次都伏小做低,老人家也就心软了,接受了,也放心了。”
“我还能问得更深入吗?”
“不能。”温璨一笑,“你知道的已经够多了,再多,就越界了。”
“好吧。”
叶空兴致寥寥的打住。
看了眼远处立在庄园里的钟塔:“我们要直接去见你爷爷吗?”
“要等几个小时。”温璨看了眼手表,“现在还早呢,晚餐才是正式见客的时候。”
“规矩真多。”
“大家族就是这样,传承的越久,就越是腐朽刻板。”
“那这几个小时我们要干嘛?”
“随你,想干嘛就干嘛。”
叶空想了想,问:“温莲还在医院吗?”
“当然,他还不能动呢。”
“好吧。”
听出她的遗憾,温璨有些无奈:“如果他在庄园,你难不成还想去看他?”
“作为罪不可赦的加害者去看望惨兮兮的受害者,不是应该的吗?”
“我还以为是艺术家想去欣赏自己的杰作。”
“你非要这么理解也不是不行。”
迎面一阵风吹来,叶空突然微微弯腰,凑近男人耳边问他:“自从开始坐轮椅,你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奔跑过了?”
“……不坐轮椅的时候,我也很少奔跑,除了在健身房。”
“那我今天让你感受一下。”
叶空微微一笑,她黝黑发亮的眼瞳直视前方,如锁定目标。
接着,在迎面而来的风中,少女突然推着轮椅向前冲去——
草坪一望无际,露珠闪闪发光,石板铺成的道路在绿翡翠般的草地上蜿蜒不尽,好似一幅颜色鲜亮的画布。
而叶空就这样推着温璨,在这块画布上狂奔。
男人的瞳仁像受惊的兽类一般僵硬收紧。
可风在不断吹动他的额发,四周景物在他的眼睛里不断后退,虽不算快,却也不慢。
依旧是一草一木都让他非常熟悉,熟悉到厌恶的地方,可大约是因为他从未在这里肆意奔跑过,因此这座原本在他眼里死气沉沉的庄园,竟突然间变得陌生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