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下来的人数:兵部官兵余下二十五人,禁军侍卫余下二十四人。
其中虽然受了伤但四肢健全没缺胳膊少腿的人数:兵部官兵余下二十一人,禁军侍卫余下十九人。
王虎放下笔,盯着纸上的数字看了许久,直到帐篷外支起充作门铃的栏杆被人敲响。
来人是陈阳。
“死伤惨重……,”陈阳坐下时看到了王虎记录的那张纸,很快移开目光,“接下来我们的人会更加艰难,你有什么看法?”
他压低了声音。
王虎胸中还被白日里各种激荡复杂的情绪冲刷着,脑中也还是方才他记录的一组组对比的数据,一时没能理解陈阳指的是什么。
“什么看法?”他反问。
陈阳便知道他没明白自己说的话。
“我们能用的人不多了。”
陈阳索性也说得直白,“今日你也看到了苏家几位将军的实力。坦白说,即便我们的人全部都还活得好好的,也没受伤,加起来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他这话并非危言耸听。
他们从盛京城走到这如今的大草原,期间和苏家人朝夕相处、几乎是同吃同住了几个月,却是直到今日人狼大战时才看清他们的实力。
陈阳知道苏家的将军们在漠北的名声,听说他们战无不克,带着苏家军所向披靡。
但他没料到,他们之间的差距能到隔着一道天堑的程度。
“我们压制不住他们了。”陈阳叹息。
他双手分别按着两侧在隐隐作痛的颞颥,那是今日激战过后留下的后遗症。“今日暗处的眼睛大部分都现身了,但我们也分不清他们都是谁的人。”
势力太杂且太多了,何况那些人见他们脱了险之后走得那叫干脆利落,一点都不耽搁,他什么也没能瞧出来。
不过,他倒是认为,最先出手相助的十余人里,定然有宣家和林家的人。
而剩下的那些人……
虽然他们今日也有出手相助,但他觉着,若非是宣家和林家的侍卫率先出手,那些人真有可能看着他们全都死在这里而全程不露面。
“野狼群来得太蹊跷。”陈阳和王虎分析,“今后路上也可能不会太平,我们也得多留心些。”
他寥寥几句话,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王虎一时脑子都有点发懵。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静下心来,将脑子里的
激荡情绪全都清空,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将陈阳过于跳跃的话全部理解透彻。
“你是担心,他们会再次朝他们下手?”他直截了当地问。
两个“他们”,分别指不同的人,他相信陈阳能懂。毕竟,这才是陈阳方才最后那两句话的潜在之意。
陈阳说的是太蹊跷,王虎则是直接给这件事定了性。
这也很能体现出兵部与禁军处事风格的不同来。
陈阳抬眼和他对视。
……
末了,陈阳终于提起他来这一趟最想说的话来,“今日这事定会传到陛下耳中,你我须得早作准备。”
王虎才松开的眉眼顿时便沉了下去。
夜渐深,帐篷里的烛火渐次熄灭,仅留了帐篷外八个方位的火把,和守夜人面前的火堆。
今夜的虫鸣蛙叫依旧热闹,守夜人面前的火堆偶尔也发出哔剥声,好歹让人不至于深陷在这广袤草原上,迷失自我。
守夜人换班间隙,有两条人影飞快钻进宣文晟的帐篷中,没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当真是有人故意引那狼群袭击我们的?”宣文晟没有出声,只嘴唇动着。
暗卫颔首,将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迹的纸张递上。
宣文晟接过,很快看完,便顺手塞进怀里。
“我知道了。”他无声地说着。
人影又很快掠出他的帐篷。
不多时,他这座帐篷的门帘又是一动。
宣文晟警惕地抄起防身的匕首,掀开门帘一角,见是苏琯煜,便侧过身让他进来。
“方才有人来过?”苏琯煜小声问。
宣文晟讶异,“你知道?”
这一路跟随着他们的宣家和林家暗卫都是万里挑一的高手,内力轻功都是上乘,他以为方才的动静无人知晓来着。
他们甚至没有出声交谈。
而且,他这帐篷也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烛火照映都无法在上面留下任何人与物的身形,在外面理应看不出里头有多出来的人才是。
苏琯煜只笑笑,“我父亲和几位弟弟也都知道了,只怕引起守夜人的注意,所以就只我一人避开他们到了这里来。”
宣文晟:“……”
居然惊动了这么多人?亏他还以为今夜来人就他一人知晓,还想明日拿出方才收到的消息“吓”他们一跳。
不过他只略想了一下,便明白了,“看来你们的功夫还在他们之上。”
一般人这时候应当会说“有机会想见识一二”,但宣文晟不是一般人,他只希望,不会有他见识到的那一天。
宣槿妤天生直觉灵敏,而他不是。
他是常居安思危,若有万分之一的风险,他第一时间的反应便是去规避掉,而不是迎头直上。
当年他考完举人之后,不顾未明真相的族人阻拦,毅然投身于商海至今,便是因为他这避害的本能。
当然,护送宣槿妤南下这件事不在这个范围内。
“你来看看这个。”宣文晟取出方才塞进怀里的纸张,递给苏琯煜。
这张纸他本是想在明日找个不引人注目的时机交给妹夫苏琯璋的,如今先给他大哥看了,效果大抵上也差不多吧?
苏琯煜一目十行,很快将那纸张递还给宣文晟。
“和小弟想的一样,盛京城里有人坐不住了。”他说。
宣文晟已经将纸张折叠好,正准备塞进怀里,闻言动作一顿,“他猜到了?”
苏琯煜颔首,“昨夜狼袭之后他便想到了。”
宣文晟继续将那纸张往怀里塞,哼了一声。
昨夜就猜到了竟也不和他这个三舅兄说,今天整整一日的时间,他和自己只字未提!
哼!亏他还常在妹妹面前给他说好话,让她少折腾他一点。
他就该放任妹妹折磨他的。
苏琯煜笑,“宣三哥别气,小弟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和你说?这便让我来了。”
今晨再遭狼袭,场面过于危险混乱,不是说话的好时机。
而过后他们又忙着收拾残局,苏琯璋更是一直在那些伤重的伤员身边守着,以免他们伤势过重再死上一两个,便更没有时间和宣文晟提及这事。
而等到晚间,那些伤员的伤势终于稳定下来,宣槿妤又起了低热——她到底是被吓着了。
怀孕的妇人轻易不能用药,折腾了许久,宣槿妤才退了热。
宣文晟也是见妹妹没事之后才放心回到帐篷里来的。
想了想,苏琯煜补充道:“若你真生气,明日可以揍他一顿。”
反正他小弟抗揍,且这宣家三哥一点武功都不会,拳头揍在苏琯璋身上,就跟挠痒痒差不多。
苏琯煜盘算着。
第57章
宣文晟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他是我妹夫不错,也是你亲弟弟吧?”
有这么坑自己胞弟的么?
“这不是宣三哥你气他没及时将猜测告诉你么?”苏琯煜只淡笑着回应。
其实,若非是要看顾着熟睡的宣槿妤,今晚这一趟,本该是由苏琯璋来的。
不过嘛,这话由他这个亲兄长来说,有替他辩解的嫌疑。他就不替自己弟弟开脱了,免得真得罪亲家舅兄。
好在宣文晟也很快想通了,心里的那一丝不爽也散去,言归正传,“你们有什么想法?”
苏家的兵权还掌握在漠北的将领手中,如今战事胶着已经有好几个月,想来龙椅上那位也急了。
只是没料到那位还没动手,倒是旁的人先坐不住了。
不过也情有可原。
眼见着苏家已经消失在天下人的视线中,再不抓紧时间将他们灭掉,等到他们重新出现在百姓眼中,岂非是提醒他们,苏家昔日的战功?
“兵部那岳丰尚书倒是会揣度人心。”宣文晟又是一声冷哼。
好几个月了,苏家一行人日日行走在人迹罕至的地方,早就远离了百姓们的视野。
这一安排,不仅龙椅上那位满意,其余有心想将苏家彻底踩进泥里好让自家显露出来的世家,也挺满意的罢?
“说起来,这位岳尚书还是你们苏家的旧部。”宣文晟挖苦苏琯煜。
苏琯煜只颔首,脸上仍维持着方才的淡笑。
“笑笑笑,你这笑面虎,收起你的笑。”宣文晟受不了了,这人这么笑,脸真的不会僵么?
和苏家人相处久了,他也算是摸透了他们的性子。
这位苏国公府世子在漠北百姓口中有个美名,叫什么“玉面将军”,但在他看来,不过是一只狡猾的狐狸,还是爱笑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