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她眼泪登时便下来了。
“欸。”林清婉应了声,见女儿坐在一团干草上,裙摆沾了灰,心里便是一沉。
她的女儿,自出生来,哪里遭过这样的罪?
许玉娘隔着一座牢房和她打了个招呼,林清婉只点了点头,顾不得失礼,一门心思全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林夫人。”苏琯璋走过来,抬手行礼。
“你唤我什么?”林清婉脸色都黑了。
苏琯璋见宣槿妤要站起,只蹲坐久了头晕乏力险些摔倒,忙将她竖抱起来,“慢些。”见她面上犹有泪痕,忍不住用衣袖擦了。
见状,林清婉也顾不得计较女婿方才的失礼,忙示意身旁的狱卒打开牢门。
铁链和锁头碰撞声落入耳中,宣槿妤缓了缓,狠狠推了苏琯璋一把,扑入快步走进牢房的林清婉怀中。
“娘,我要回家。”她才止住的泪又涌了出来。
女儿一看便是受了大委屈的模样。
林清婉心疼坏了,“好好好,娘亲定会将你带回家的,你且等等。”
苏琯璋慢慢后退了一步。
许玉娘担心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苏老夫人冲她摇了摇头。
苏家这回在劫难逃,璋小子做得不错,是不该将槿妤拖下水的。
他们二人性情不合,吵吵闹闹地做了三年夫妻,已经是莫大的缘分了,是他们苏家福浅。
等宣槿妤收拾好心情,才小声地将她和苏琯璋的事情说了。
“娘,和离书我们都签了字,就等到京兆府备案了。”她都快上马车离开苏国公府了,就慢了一步,便被抓到这不闻声息的牢房里。
明明是正午,牢房里却昏暗无比,仅有的一点光来自三面过道的几簇火把。而且,她之前听说牢房里鼠虫颇多,但她坐了这么久,连只蚂蚁都没见到。
外界的喧嚣一点传不到这里来,这里的动静也传不到外头去。
只有狱卒偶尔巡视时走动的脚步声,映照着昏昏沉沉的光线,似鬼影似鬼步,好生吓人。
林清婉安抚地抱住女儿。
听到和离书之事,她才心思一动。
“娘,我不要和他过了。”宣槿妤鼻音有些重,将头埋进娘亲怀里,放任了自己的脆弱。
林清婉未嫁人前也是林太傅的掌上明珠,自幼被他教导,心思也是玲珑。闻言抬头看了苏琯璋一眼,便见往日风姿清逸的女婿此时双手双脚皆披了镣铐,如此也不显狼狈,只眼神少了几分清淡。
这下她算是明白了方才在牢门外他为何唤她“林夫人”了。
“和离书现下在哪儿?”她虽是问怀中的女儿,眼神却盯着苏琯璋。
果然,昏暗的烛光下,苏琯璋眼神黯淡了下来。
他将手伸进怀中,清脆的铁器相击声响了几下便停住,“这是我们的和离书。”他双手递给林清婉。
林清婉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槿妤,你确定
,不和他过了?”她温声反问宣槿妤。
宣槿妤眼泪一串串地往下掉,“不过了。”
闹了三年,京中看尽了她的笑话。到头来,她还是输给一个只活在苏府嬷嬷口中的心上人。
她真的太可笑了。
林清婉安抚地再次抱了抱女儿。
“娘带了府医来。”
宣槿妤不解地抬起头看着她。
林清婉并未解释,只扬声唤了退守通道的狱卒,“劳烦将我带来的大夫带来。”
很快府医便被送进了这处牢房,狱卒锁好门,继续退到通道。
“你这惫懒的丫头,”林清婉点了点宣槿妤的鼻子,“是不是连自己有没有换洗都不在意?”
周遭牢房有男人,还是宣槿妤的公公,林清婉的声音压得很低,只宣槿妤、苏琯璋和府医三人听见。
宣槿妤一愣。
她上个月好像确实没有换洗。
苏琯璋不由得站起身,眉眼沉沉地看着宣槿妤,面上难得出现一丝不知所措。
府医已经开始为宣槿妤把脉,很快收回手。
“夫人,小姐确实已有两月余的身孕。”宣府府医是看着宣槿妤长大的,待她一向如自家孙辈般亲切。
“小姐身子无恙,只切记少动怒少伤心。”他温和道。
谁为他伤心了?宣槿妤咕哝着,抚上自己的腹部,还有些不可置信。她这里,竟有了孩子?
她上午才被嘲笑成婚三年无子,这会儿孩子已经揣在腹中了?
苏琯璋又喜又忧,一旁的苏家人也是喜忧掺半——府医并未刻意压低声音,周遭的人连同狱卒都听见了他说的话。
苏老夫人和许玉娘对视一眼。
若苏家逃不过这次劫难,宣槿妤腹中,可是苏家最后的骨血了。
只是,宣槿妤向来不喜璋小子,这次都闹到签了和离书的地步了,她还会愿意留下孩子么?
且不说刑部大牢里苏家人和宣槿妤母女二人如何心绪复杂,林太傅入宫求见新帝,却被拒之门外的消息很快传遍宫廷。
宫外,也不是所有人都盼着苏家好的。
至少,光宣槿妤自己,这些年在京中结下的梁子就数不胜数。
刑部尚书梁府,梁家大小姐梁桂儿闺房。
“桂儿,消息是真是假?”武安侯二小姐陈锦颇为兴奋,刚迈入里间便迫不及待地开口。
今日她娘亲设宴,席上不过有人说了宣槿妤几句闲话,这人便掀了桌案,还指着宾客毫不客气地骂了一通。
她娘亲,堂堂武安侯夫人,居然还得腆着脸追上前去赔礼道歉。
气得她中午饭都没吃多少。
只一听闻宣槿妤随苏国公一家下了刑部大牢的消息,她都不歇晌了,换了衣裳便急急赶来确认消息的真假。
马车辘辘,她过来的一路,听着路人的议论,心里早已相信了八分。
乐得她在马车上忍不住笑了好几次。
梁桂儿正坐在榻上,旁边还有个熟人,正是今日她娘武安侯夫人设的宴席上,被下了面子的何贵妃娘家妹妹何三小姐何曲薇。
“宣槿妤也有今天?”陈锦拉过何曲薇的手臂,“整日里仗着自己的家世无法无天,谁也不放在眼里。她今日这样打薇姐姐的脸,可想过自个儿现下正蹲死牢里?”
她面上浮起笑来,“这啊,就叫做报应!”
何曲薇微微一笑,并不接话,只道:“她确实家世好。”
盛京城里有多少姑娘,能像宣槿妤这般活得恣肆洒脱?就连龙椅上那位,当年那样被她下面子,如今见了她,不也客客气气地叫声“师妹”?
只怕人家心里还惦记着呢!
何曲薇心下冷笑。
长姐在宫中竟瞧不清楚,受宠的那些妃嫔,有哪个不和宣槿妤有一两分相似之处?不是容貌相似,就是脾性相近。
刑部尚书是个人精,他的女儿梁桂儿也是个圆滑的。
她只默默地任陈锦发泄心中的怒气,自己却不愿说人坏话,也不附和一句。
见陈锦还欲要再说,便拉了拉她的手,笑道:“宣家姑娘自幼受宠,如今苏家出事,宣家和林家不会袖手旁观的。”
何曲薇点头,“两家联手,不说能保住苏家,宣小姐是一定能保住的。”
陈锦泄气地松了挽着何曲薇的手,“人比人气死人,她怎么就这么会投胎呢?”
第4章
刑部尚书名为梁方方,名字有些女气却也端正,但他为人却是和名字截然相反的圆滑世故。
他的女儿梁桂儿在家中应付闺中密友,他在刑部也得应付各处来打探消息的同僚、上司或亲友。
好不容易抽得一丝空闲时间坐下来,看守死牢的狱卒又来了,带回一个他不想知道的消息——宣槿妤有孕了。
“我可跟你讲,”梁方方严肃地说道,“你老爷我可经不住玩笑。”他努力板正面孔。
狱卒忙不迭摇头,“大人,小的岂敢?那大夫小的才送出去呢!”
那就是真的了!那宣家姑娘真的有孕了!梁方方想着,头皮有些发麻。
“你说的可是真的?”他挠着头,再三和狱卒确认。
苍天啊!
他怎么就接了这样一桩差事?
苏琯璋小公子他是大理寺少卿,陛下怕他被关押在那里大理寺上下优待苏家而避开大理寺是不错。
但将人放刑部,他就能苛待了人么?
且不说苏国公府在盛京根深权重,亲近的人家不是位高就是清贵之家。单看他们结亲的人家,除了宣家,剩下的可都是掌一方军权的为将之家。
他敢为难人么?
更何况,宣家林家两家的宝贝姑娘还在里头待着呢!
他更不敢提的是……龙椅上那位的心思。
他冷眼瞧着,陛下这些年还是对人家惦念不忘。
今日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的这一出,怕不单是圣旨上说的什么通敌叛国的事——他苏国公府能叛国?你出去问问,三岁小儿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