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韧脸色却没有任何变化,哪怕皇帝在他这老师面前这样失礼言语不敬动作胁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回禀陛下,臣已深思熟虑。”
玉扳指停止了敲击。
“好,朕答应你。”盛誉终于给了林韧一个满意的回复。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他示意吴太监去收了金腰带,居高临下地看着林韧,“老师,就判苏家流放漠北如何?”
林韧却没同意,“陛下,不可,漠北是苏家军所在之地。”
他和盛誉玩味的眼神对上,“苏家军认人,怕纵虎归山。”
盛誉怀疑这老头子在阴阳自己,却从他平静的目光中看不出半点端倪。
“那依太傅之见,该如何?”
“为表公平,还给天下一个交代,”林韧俯身,“此事可于明日早朝时商议。”
盛誉应了。
林太傅告辞离去前,他突然问:“为保苏家,金腰带太傅都愿意交出来了,为何又不再继续帮下去?”
林韧没有回头,只道:“陛下,老臣保苏家,只是为了老臣那可怜的外孙女儿。而苏家今后的造化,与老臣再无干系。不相帮,是老臣身为朝臣,在为大盛着想而已。”
盛誉没有再说话,吴太监恭敬地将林韧送出了即正殿。
“老狐狸。”
很久之后,空荡寂静的殿中,传来盛誉几不可闻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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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牢这头的访客是在众人用完晚膳之后才来的。
宣槿妤之父,宣兆亲自来了。
“爹爹。”
“岳父。”
宣槿妤和苏琯璋站了起来。
宣兆朝女儿和女婿点了点头,却并不似妻子林清婉、岳丈林韧一般,一到这死牢便越过外头的牢房,直奔最里边的监牢。
他在最外围关押了苏国公和四个男孩子的牢房停了下来。
“亲家公。”宣兆温和地和苏声打招呼。
苏声也站了起来,朝他颔首,“今日怎的是你亲自来了?太傅他老人家昨日受了伤,可有妨碍?”
宣兆为人虽温和,但原则性极强,一向和处事圆滑的刑部尚书梁方方不合;昨日苏家林家又相当于和梁方方决裂了,今日竟还能进得这刑部死牢。
不得不说,他又高看了梁方方两分。
宣兆冲担心地看着这边的女儿摆了摆手,才回答苏声,“无碍,只是老人家年纪大了,才又从宫中出来,精力不济,便遣了我走这一趟。”
“正好,我也担心槿妤在这里的情况,便来了。”
宣槿妤闻言,放下心来,却又开始自责。
都是因为她,才劳累外祖父一把年纪的还在为她奔波。
若不是因为她,外祖父还是那个得皇帝尊敬的老师……
“别想太多,嗯?”苏琯璋俯身在她耳边安慰道,“外祖父不会想看到你自责的样子的。”
真要说起来,林韧奔波的源头还是在他们苏家。
苏琯璋垂眸,掩住了心里隐隐升起的一丝不安。
宣槿妤抬头看他,勉强应了一声“嗯”,便发现父亲已经和公爹说完话,在朝他们走来了。
“爹爹。”
“岳父。”
二人再次唤了声。
宣兆应了,看着女儿和往日没多大变化的小脸,语气很是温和,“爹爹来看看你。”
“爹爹不进来坐坐么?”
娘亲和外祖父来的时候,都让人打开牢门进来的,但是爹爹却没有一丝要进来的意思。
宣槿妤不由得抓紧了苏琯璋的衣袖,很快被他反手抓住小拇指,一点一点握紧她的手,直至十指交缠。
他实在很喜欢这样的亲昵,宣槿妤也是,任由他温热的体温一点一点将自己浸染。
掩映在衣袖之下些微的动静瞒不过眼前的宣兆,但他只是垂眸看着这对小夫妻的小动作,神情没什么变化。
“今日朝堂吵得很厉害。”宣兆说,和苏琯璋淡漠的眼神对上,眨了下眼,他知道女婿能看懂他的眼神。
宣槿妤伸出未和苏琯璋交握的右手,抓住了铁栏杆。
宣兆在她伸出来的手上拍了拍,像小时候哄她入睡轻轻地拍着后背一样。
“苏二叔踪迹还是未能找到。”
宣兆转过头时正和苏二婶的目光对上,语气有些抱歉。
苏二婶朝他微微福了福身,她两个儿媳也照做。
苏二叔失踪的消息,就连苏家也是昨日才收到。漠北地广,且此时前线战时正胶着,情况复杂,除了苏家人,其余人去找寻,莫说才过了一日,只怕再过一月也未必能够有消息传回来。
宣兆微微颔首,没有在意她们靠近牢门的动作,转头继续面对女儿女婿,并加大了音量,“通敌叛国这个罪名还是太重了,一个处置不佳,有伤国本。”
考虑到宣槿妤从未接触过朝堂之事,他解释得十分清晰,“主张阖家抄斩的多是与宣家林家不合的一派,梁尚书今日未曾表态,但我观他也有了这个主张的倾向。”
梁尚书,不就是昨日和他们谈崩了的梁方方,刑部尚书?
她昨日那样挑衅新帝,也间接和梁方方结了梁子。
若他也主张给苏家定死刑,那还身在牢中的他们……他还会接受外头人的打点吗?
宣槿妤顿时心里生出一阵悔意来。
她紧张地握紧了苏琯璋的手,被他用大拇指轻轻地抚过手背,心里才慢慢安定下来。
第11章
宣兆继续说道:“武官大多数反对这个罪名,道是人还未找到,罪证不足。且战场形势变化又快,一场败仗并不能说明什么。”
苏家二叔还不知是战死沙场还是失踪逃去敌国,就凭他失去踪迹这件事来告苏家通敌叛国,实在可笑至极。
什么证据都没拿得出来,嘴皮子上下一碰,就要给代代捍卫国土、血洒疆土的忠烈之家定罪,这是认为边疆虎视眈眈的邻国都不存在了么?
苏二叔一失踪,连找人的机会都不给,直接将苏家三位少将军捉拿回京了。
新帝怕是选择性忽略了,若非他们自愿配合,就凭他掩藏在军中的那几个人,能在军中抓人?恐是要被苏家军撕成碎片。
他有想过么?如今漠北前线又是谁在支撑着?苏家军能将颇多,但若苏家上下尽诛,他们能善罢甘休?
“听闻苏大哥在被捉拿回京前已经对战事有过安排,眼下前线还能再撑一撑。”宣兆看向苏琯璋。
苏大哥苏琯煜是苏琯璋一母同胞的兄长,也是苏国公府世子。若非苏家出事,日后苏家军便是要交到他手中的。
苏琯璋微微颔首,“大哥被卸甲
前有信传回。”
临阵换将乃兵家大忌,二叔本是主将,他失踪后该由身为副将的苏家三位少将军掌管军事。
但新帝一心想置苏家于死地,战事正酣时就将副将全数拿下。大哥二哥三哥只能交代好新的副将,叮嘱他们派人搜寻二叔的踪迹,战线就全数托付给他们了。
“嗯,这点陛下倒是没提。”宣兆若有所思,“传信回来的时候说吃了一次败仗,但伤亡都在可控范围内,更没丢失城池。苏家军这次无功但过错也并不大。”
“弹劾军情的人里边没有武官。”他特意提到这一点。
有文官拿苏家此次打了败仗说事,说他们是故意输的,皆被喷了个狗血淋头。即便是新帝那边的武将,也对这样的话极为反感。
说白了,若是武将在外打了一次败仗,回来就要被人说是故意的,身家性命都可能不保。日后还有哪个武将敢拿着人头在战场上拼?打赢了可能死,打输了必须死,哪有这样的道理?
宣兆左右看了一眼,见通道那侧安安静静的,便压低了声音,“陛下是一定要拿到苏家兵权的,方才你父亲也说了有此准备。”
宣槿妤手一颤,鼻子有些酸。
“陛下今日动了大怒,你外祖父担心他不管不顾,非要将苏家置于死地。”宣兆见女儿脸色发白,忙将话说完,“没事的,你外祖父以金腰带换回了苏家生路。”
今日早朝吵得实在太凶,闹得太狠,将原本的早朝生生延迟到午后还不能散。最后还是工部年逾七十的老尚书熬不住晕倒险些磕伤头,才被迫结束了朝会。
一众朝臣饥肠辘辘,站得腰膝酸痛,喉咙更是干涩发痛。
他送岳父林韧回太傅府时被他留下用了午膳,之后便回了户部,傍晚时分他下值时便被他吩咐来了这牢里。
担心女儿多思,这些宣兆只在脑中回忆了一遍,并未出口。
“岳父,那金腰带……”苏琯璋心中隐隐的不安在加大,不由出口询问。
“金腰带被陛下收走了。”宣兆回。
苏琯璋听得心中发沉,新帝竟是连装都不愿意装一下,直接收走了林家的保身御赐之物。
想来,新帝这回是定要发一回疯了。只怕林家,也要成了他的眼中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