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祖父说,总不能宣家的姑娘,最后连家也归不得。”苏琯璋语气放轻了些。
“你们都知道?”宣槿妤轻声问。
她那时过于迟钝又愚笨,大嫂嫂嫁进宣家时她高兴了许久,没有察觉出她话中对自己的冷言讽刺。
直到二堂嫂嫁进来,她才觉察出两位嫂嫂的不同来。
她依旧听不出大嫂嫂对自己的排挤,却感受到了她对自己的不喜,便渐渐减少去她院子的次数。
连带着对大哥哥,她也疏远了许多。
婚后,她爱去林府多过回宣家,她以为,没人知道的。
苏琯璋怜惜地在她发上亲了亲,“槿妤,也就你不在意,想着粉饰太平。”
就连他这个不怎么接触宣家内宅女眷的人,在初初陪她回门之时都察觉出了她和大嫂之间似有若无的鸿沟,旁人怎会察觉不出呢?
他后来从外祖父口中证实了他的想法,原来他这在家中受尽宠爱的妻子,也曾被尊敬的大嫂那样排斥针对过。
只不过,岳母出手快,赵氏自那之后就安分了下来,可以正常对待她了,其余人才掀过往事不提。
不过,已经有了裂痕的关系,怎么也恢复不到原先完整的状态,才会被他觉察。
宣槿妤虽然不
计较大嫂嫂对自己的挤兑,但这种不被家人喜欢的感觉到底不好受,她轻声道:“继续说外祖父罢!”
苏琯璋摸了摸她的头,从她怀中接过一直盯着爹娘不放的岚姐儿,亲了亲她的小脸,换回女儿的甜笑。
“狼袭之前,林家暗卫找过我。”他和宣槿妤眼睛对上,“不只是刚开始流放时我和你提的那一回。”
又瞒着她。
宣槿妤掐了他腰侧一记,到底没计较什么。
“外祖父信上和我说,新帝要容不下林家了。”
宣槿妤眼眶一热,险些又有泪珠滚落。
“他提前做好了准备,让林家暗卫带话给我,若有必要,逼三哥一把。”这才有了狼袭之后,他直接找到宣文晟摊牌这一幕。
苏琯璋一手拥着妻子,一手抱着女儿,“先帝之死外祖父和我提过,说是不同寻常。”
“外祖父症状和先帝如此相似,他在信中和我说,他察觉出来了。”
当日刑部尚书梁方方家中大摆筵席,庆祝长孙百日,朝中大半同僚都去了。
林太傅念着当时苏家人和宣槿妤在刑部死牢得他的照应,便也去了。
只他大病初愈,忌口颇多,在宴席上也不过喝了一杯茶,当日就有了风寒症状。
但因着秋日里那场缠绵难愈的风寒,他分明很是注意这一点;他穿得厚,又不曾暴露于冷风之中,哪里会得风寒?
他联想到了先帝之死,他自己的症状和先帝去世前一模一样。
那杯茶,竟是杯毒茶。
于是他找暗卫夜探梁府,保存了证据,将废帝的把柄交给暗卫首领,让他带着证据来找苏琯璋。
如今藏着还不露面的,便是身上带了证据的暗卫首领。
满室的寂静,唯有山泉水依旧潺潺。
苏琯璋将哭累了睡着的宣槿妤放在床上,替她盖好被子,又将同样睡着了的岚姐儿放在她身边,盖好她的小被子。
他凝视着闭着双眼,显得近乎一模一样的母女俩好一会儿,各自在她们额头上留下一吻,便坐于竹桌前,提笔写起信来。
第89章
白隼穿过温暖的春风,经过山洞门口发了新芽的桃树,掠进山洞中。
门口这棵桃树在去岁得了岚姐儿的胞衣,又经春风吹化,焕发了新机。
不过才二月,它便已经抽了新枝,发了新芽,比山外还早上些许时日。可能跟这里春日也早于山外有关。
这一日,是二月二,龙抬头,亦是宣槿妤二十岁的生辰。
因着宣槿妤依旧在戴孝,未免宣文晟和苏家人为难,她早早便写信告知山外家人,道是这一日不必特意为她庆生。
连生辰礼,她也提前婉拒了。
故而这一日,白隼飞回崖底时,只带回了他们日常所需的食材,和一碟由苏家人亲手做的栗子糕。
苏琯璋早起时便煮了长寿面,加了新鲜采摘的菌子和荠菜。
大地回春,崖底的野菜最是鲜嫩不过,便是普普通通的一碗素面,滋味也十分不错。
虽然已经吃饱了,但宣槿妤看着那碟还带着余温的栗子糕,还是一口一口慢慢吃完了。
时辰还很早,栗子糕余温犹在,说明做糕点的婆母、二婶和嫂嫂们很早便起床了,她不想辜负她们的这份心意。
吃得太饱,一家三口外出消食时,特意走得更远了些。
雪是十来日前停的,春风吹化残雪也不过是前几日的事。
但崖底已经是处处皆焕发出了新机。
太阳升起来时,远处的山峦云雾散开了一瞬,露出一片浓绿。
野草钻出了地底,树木抽出了新芽,一冬未见的鸟儿也叽叽喳喳地立在枝头,朝着他们一家歌唱。
“我们出得去吗?”宣槿妤问苏琯璋。
自雪停之后,这些时日他们已经走遍了整个崖底,别说出去的路,便是一条山缝也没能找得出来。
这崖底竟封闭至此,怪不得搭建小木屋的那位前辈被困了四十余年,最后被逼得只能试图飞到崖上。
苏琯璋看得出她的焦躁不安,停下了脚步。
她今日自起床之后情绪便有些低落,想必除了思念远在盛京城的亲人之外,还想起了已经逝世的外祖父。
“会有办法的。”
他将她怀中已经睡着了的岚姐儿接过来,抱住了她,“槿妤,时机还未到。扳倒一国之君不是那么轻易的,给我们一点时间,好吗?”
道理宣槿妤懂得,但她只要一想起外祖父,就无法不痛恨。
“被围困在这里也不尽是坏处。”苏琯璋亲了亲她的发顶,“我们在暗处,能够掌握更多先机。”
而且,他们在世人眼中,尤其新帝盛誉眼中是已逝之人,不会提防他们。
“岚姐儿还小,一旦撕破脸,会吓到她。”见宣槿妤不说话,苏琯璋说起了女儿。
宣槿妤咬着唇,慢慢地点了下头。
去岁的两场狼袭,和最后的刺杀她都历历在目,偶尔做了噩梦,也会梦到那些场景。
她都会被吓到,遑论还未满五个月的女儿。
苏琯璋说得对,她要冷静,还要再耐心些。
返程时岚姐儿醒了,哼哼唧唧地不肯回山洞,抓着苏琯璋的衣襟,“哇哇哇”地大叫。
“这是怎么了?”宣槿妤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发烧,也没有出汗。
苏琯璋松开手,“无事,她没有生病。”
相反,岚姐儿的脉象显示,她可健康健壮得很。可不是,一身的神力,他的衣襟都要被她抓烂了。
岚姐儿见爹爹娘亲待在树下不动,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登时便急了。
她转着头,小手伸了出来,朝着另一个方向张了张,咿咿呀呀的,小脚丫瞪着十分有劲儿。
苏琯璋被她踹得深吸一口气,宣槿妤挽起他衣袖一看,手臂都红了一片。
“你这皮孩子。”宣槿妤心疼苏琯璋,但又无法对年幼的女儿说些斥责的话,只无奈地叹了口气。
“无事。”苏琯璋温声道,“估计是她想去那里罢!”
他用了巧劲儿,将怀里过分扑腾的岚姐儿搂得紧紧的,不让她掉下来,“你累了么?”
他们今日走得有些远,超出了平日她走动的极限,苏琯璋担心她受不住。
宣槿妤摇摇头,“没事,我们一起过去。”她说着就要走过去。
苏琯璋却没动,拉住了她。
“我背你。”他蹲了下来。
岚姐儿视线乍然变矮了,惊奇地哇哇大叫起来,吵得很。
宣槿妤不想趴上去,“你还抱着岚姐儿呢!”
虽然他好几个月没有背过她了,她看着他宽阔熟悉的背有些意动,但到底舍不得他如此劳累。
苏琯璋转过头,对她笑,“快上来,岚姐儿要生气了。”
宣槿妤已经听到“呲啦”一声了,绕过他前边一看,顿时失笑,女儿都将他的衣襟扯烂了。
“你怎么将爹爹的衣裳抓成这个样子了?嗯?”宣槿妤摸了摸岚姐儿的头,收获奶声奶气的哇哇声。
……
宣槿妤到底还是趴了上去。
苏琯璋背着妻子,抱着女儿,一手扶着一个,也未见吃力。
倒是岚姐儿,第一次在这样的角度见到娘亲近在咫尺的脸,连扑腾大叫都忘了;只好奇地咬着小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娘亲看。
宣槿妤对她笑了笑。
担心苏琯璋受累,她没有松开环着他脖子的手,只将下巴搭在他肩上,和女儿聊起天来。
“下次不可以将爹爹的衣裳抓烂,知道么?”
岚姐儿“啊啊”两声,沾了她自己一手的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