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89)

  就地处置,打扰其他顾客并不礼貌,封疆朝迎面的路人微欠身,而后扣住陆尔恭手腕,强硬地往外带了点儿,同时交代步蘅:“在这儿等我一会儿。”

  他拉陆尔恭向外走,步蘅下意识脚步跟随他们挪转,他余光扫到后又微侧身,在走远前落下几个字:“原地等我,不会很久。”

  *

  乍出小馆外道门,腕上的力道一轻,陆尔恭挣脱开封疆的掣肘。

  风兀自吹拂,裹挟地面的寒气。

  稀稀落落的行人穿街而过,难免打量他们几眼,而后才随意地收回目光。

  小馆短仄的屋檐挡不住细雪湿风,封疆靠前一步站在陆尔恭身前,抵挡流窜肆虐的风,和裹在风里零散的雪花冰凌。

  “这儿冷,去对面的营业厅”,封疆给出建议,见陆尔恭衣着厚度一般,又强调,“出门穿暖一点。你已经成年了,别让妈妈担心”。

  “我不去,你少念我。”陆尔恭生硬拒绝,且将脸别到背向封疆的位置。

  对这种情境并不陌生,撇开陆尔恭,不久前在池张那儿,封疆也体验过一回。吸引力法则在他这里是以一种不讲武德的方式展开的。

  封疆并不强求,就地撕扯下外套,披在陆尔恭身上:“我不会勉强你,不想去就在这儿解决。”

  厚衣物压身,热度烘人。

  陆尔恭到底没忍住,转身,抬眸扫封疆一眼,瞥到他内里仅着了件宽松薄毛衣,当即啐他一句:“也不怕冻死。”

  同时罕见的解释:“我同学在对面做假期兼职,我不想跟你吵架的时候,被他偷听,在班里传播,成为其他人的八卦对象和谈资。”

  她看似不太情愿地给出另一个选择:“去斜对面那家自助超市。”

  过马路的时候,她一副横冲直撞的架势,封疆拽紧她,并至迟反驳她之前的话:“我没有跟你吵架的打算。”

  直到再次进入温暖的室内,陆尔恭才轻呵一声:“我每句话都像吃了枪子儿了似的,这还叫不吵架?”

  不意外于她的坦率,但意外于她的自知之明,封疆耐着脾性问她:“现在能说了吗,为什么生气?”

  室内空余机械的走钟声,咯哒咯哒。

  陆尔恭无声看他,闭口不答。

  封疆并不缺耐心,继续探寻想要的答案:“从看到我,就在冒火。你说,我才能知道,才好分得清,是有误会,还是我做错了什么但不自知。”

  又是这个样子,陆尔恭想,又特么是这样。

  她岿然不动的冷漠面具下,已是瞬间爆燃,灼心烧肺的火。

  他总是摆出一副海纳百川似的姿态,开口从来是波澜不惊的语调,仿佛生不出一丝脾气。

  从前便如此,挨陆成良打不喊疼,被骂不回嘴,是陆尔恭最排斥、最痛恨的无血性、无气性的模样。

  在交替轮转的若干个春夏秋冬里,大哥封忱远在触及不到的千里之外,母亲周应缇星夜不停,在外奔波兼职家教,家里往往只剩他们俩小的和陆成良相对。

  力量悬殊。

  静默时如一潭死水,撕裂时又像寒彻骨的万事万物都要沦陷的冬天。

  在这个重组再拼凑的家庭里,那是她的生父,封忱的继父,但在她眼里连他的养父都算不上。他不过是周应缇代为照应的一个无血缘关系的孩子。

  她看着他压抑隐忍,期望他是在蓄积能量,于某一日以暴制暴,最好能像涌动的火山岩浆蓄能已久迸发时那样,浇灼一切,焚毁四遭,让万事万物都气化成灰。一道覆灭。

  “我是不是不管怎么说,你都不明白”,陆尔恭好像忍无可忍,“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再回来!我们过得好坏与你无关,你没有责任。有绳牵着的风筝还得别人拽才会归位,我们拽你了吗,你就非得拴在我家这一亩三分地上?”

  她的胸腔随着语速的加快起伏得明显,几个句子说得封疆喉咙发紧。

  心底鼓胀的酸涩情绪再次翻涌了起来,和少时离开前,被她“骂”滚的时候一样。

  但好像是从他发现,陆尔恭察觉到他住的屋子窗户漏风,踩着赶上她大半个人身的高凳子,站得不稳,悄悄往他的窗缝里塞旧报纸的时候开始。

  从那一刻起,他笃定地认为,她刀子嘴的表象外,是柔软的一颗心。

  他窥见了她言辞之外,施予他的关爱。

  小小的她踮起脚,给予他的力所能及的保护。

  因为已力所能及,即便不多,已甚为可贵。

  再如多年以前,他离开这片土地前,最后的时刻里,她嘶吼出的那一声声“滚”,无非是她穷尽所能,所想到的用力嘶喊,渡他上岸,推他远行的办法。

  为免他割舍不下,她不曾宣之于口;因为她的骄傲,他也不曾将其说破。

  同样的,他洞悉她痛恨他哪一点,但他不想对陆尔恭说明,他的忍和抗,是在发现但凡他反抗,陆成良暴力发泄的对象就会扩大或转移,要么是摔砸破坏更多家里的器物,要么是他发现第二天周应缇无力手持重物等种种他能推断出以上结论的情况。

  封疆并不想触陆尔恭逆鳞,也没有重复对她讲述他的感受——那也曾经是我的家。

  纵然相处的时光短暂,纵然他们并无血缘关系的牵扯。但在周应缇将他带回家的那一刻起,那是他以家相待,生活了4年的地方。

  封疆等待她说完,等待她心绪平复下来。

  等到窗外稀疏的落雪,愈下愈大,漫成满眼白絮。

  等到有行道树的细枝不堪重负,轻晃,而后断折,抖落摔砸下来一柸雪。

  有些误会已经很难讲清,但有的误会必须要即刻说明。

  封疆不希望因为她对自己生出的那些不良情绪,影响她人生方向的选择:“我不知道你的结论从哪儿来的,但我不是在扶你成才,我也不会因为一次成绩就对你失望。你得第一名的时候,是你应得,不靠别人。你没得第一名在向这个位置冲刺的时候,也付出了一样多的努力。为了气我这么说,可以;妄自菲薄,就算在另一个世界的大哥听到,恐怕都不会乐意。世界上没有人脾气比他更好。”

  陆尔恭没有呛声,封疆继续:“那些书,如果不想看,可以捐掉、可以送人,任你处置。如果暂时没空看,也可以留到你高考以后再看。”

  陆尔恭不甚犀利地说:“现在再建议是不是晚了点儿,你已经把我那儿堆成了碍我事儿的图书馆!”

  这或许是高考前他们能见的最后一面,封疆看她,并不纠缠前言:“半年后,来北京。”

  不是建议,比以往坚决。

  “你做到的话”,封疆选择主动退步,“我以后不会再主动来打扰你”。

  陆尔恭并不想顺从他:“中国那么大,我怎么就非得去那儿?”

  “不是因为我自以为离得近能照顾你,只是因为那里有国内最好的大学。我知道你会想要最好的”。怕的只是,她因为他,避开这些教育资源。

  “去哪儿是我的主观意志能决定的?”

  “你的主观意志不能,你的实力能。”

  “我的实力或许能,但我不会这么干,你趁早死心。”

  “好。”

  交锋的戛然而止让陆尔恭意外:“你——”

  “只是今天的我暂时放弃劝你”,察觉到她目光里的意外,封疆又解释了句,“明天的我还没”。

  “我管你今天明天,我不稀罕!”陆尔恭懒得再跟他讲更多,当即迈步,手臂前撑去推自助超市的玻璃门,还未及推开,又募然停住,背身说:“希望现在说还不晚,我不讨厌她。眼缘这东西可能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但我刚才可能搞砸了,我怕她烦我,你先回去问清楚,我

  再决定要不要回去”。

  说得大而无畏,不给人看的神色里却混着些不易被察觉的懊恼和不好意思。

  封疆仍旧站在原地未动:“如果你觉得难以开口,可以拐着弯儿说。她会听得懂。”

  陆尔恭回身瞥他,面色肃冷,警告他小心说话。

  凭借着对她的了解,封疆给出建议:“你可以说: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回来跟你聊几句。代替你难讲出口的那句话。”

  静了一瞬。

  而后,传来了陆尔恭忍不下的新一句奚落:“她该不会就喜欢你这看不懂人脸色,又自以为是的样儿吧?”

  封疆点头:“所以你是不是更得回去,问个清楚明白?”

  第48章

  室内外温差越拉越大。

  店内的落地玻璃窗起了雾,凝结出的水珠自上而下滚落,落出一道道斑驳水痕。

  步蘅挪至沿街临窗刚空出的座位,取两张抽纸抹窗,擦出一方视野后,便见陆尔恭只身从对街顶雪而来。

  并不意外。

  在陆尔恭再次现身前,步蘅已经收到封疆推送过来的表情和消息。他扔来一只头顶“理直气壮”四个大字的直立成猫条的黑花狸猫,以及一句:帮忙撑半个小时,随便聊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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