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78)

  她从病房角落的折叠椅上起身,将椅子推远一步,忍到现在已是极限,再也忍不下去,话落紧接着冲适才便擦揉眼尾的付棋鸿说:“你先躺会儿再继续往死里折腾。”

  付棋鸿听到这不客气的训话下意识蹙眉。

  冉友看都没看他,对着空气掷出剩下的话:“看我没有用。不想重新招聘助理就闭嘴!”

  而后她面向步蘅和彭澍:“先到这儿。剩下的部分你们跟我去所里谈,我们现在就走。”

  步蘅和彭澍对视一眼,达成一致,同付棋鸿告辞,跟着冉友从病房出来,搭冉友的车折去三公里外的靖安所。

  仗着冉友的技术和胆识,一路见缝插针,超车无数,用时极短。

  *

  骆子儒被警察带走的消息,在步蘅和彭澍同冉友敲完细节,稳妥起见先联系骆子儒的大哥骆子庚,并在他的许可和帮助下拿到骆子儒年逾八十的父亲的委托书签名前,已经在社交网络上蔓延开来。

  同样传来的,还有骆子儒被移送看守所的消息。

  事情进展得超乎异常得快,冉友跟俩人交换完联系方式后没再废话,她本是行动效率为先的人,已经急匆匆带着付棋鸿的调查员出门。

  步蘅此前强压下疑问与好奇,到如今没来得及、也没机会问起付棋鸿同与他相像的封疆是否有渊源,也被迫快速离开靖安所、告别冉友赶回α。

  那边新生了意外,邢行行从网络上获知骆子儒被抓的消息后,没敢立刻问步蘅、彭澍他们,怕打扰他们做事,在学校又不安心想先前往α等消息,却被几个消息灵通的、抢报道的同仁堵在α办公区门外,逼问骆子儒涉案的情况。

  幸运的是,步蘅和彭澍还在往回赶的路上时,邢行行已经从α的办公区内脱身。

  被听闻骆子儒出事的消息后,一样前来打探情况的骆子儒的老朋友顾剑带走,带回步蘅曾经跟随骆子儒去过一次的、顾剑在颐和园旁的书店。

  步蘅和彭澍兵分两路,彭澍前往α,以备再有“好事者”上门滋事,步蘅只身去书店确认邢行行的情况。

  她的身影刚被框进书店落地窗的范围内,邢行行已经迫不及待往外走,待她推门而入,邢行行几乎是立刻扑上来拥紧她:“小师姐。”

  步蘅轻拍她的背安抚着,末了拉开她身体,扯出半步距离,视线在她全身上下扫视一遍,在她哭过的眼圈上微作停留,最后移向一旁的顾剑:“顾叔,谢谢您帮忙。”

  顾剑站在一扇窗前抽烟,背身而立,浓眉紧锁,额上贴着一张创可贴,创可贴下还有没擦干净的刚才从人群中往外拉拽邢行行,磕到记者相机镜头磕出来的血,他没有回头:“要说谢的人,恐怕是我。这事儿的祸根在我,要是没有刚从里面出来的那个满心、满眼、满脑子只有翻案的我,子儒不见得今天就惹上雷格。为了我这个掉在地上的人,不值得多牺牲任何一个,更遑论牺牲几个。”

  事情的因果并非这样简单。

  顾剑出狱,想要翻案的事,或许影响了有毒气体致盲案的这篇深度报道的发文时间,但若没有顾剑,α做这篇稿子也只是时间早晚的事,他们本就有关注这个案子。

  步蘅不免回忆起同骆子儒一起来敲顾剑店门的时候,骆子儒面对顾剑时那副温和、耐心的模样,她确定骆子儒不需要他的朋友因他而反思、自省:“事情发展成这样不是您的错。药物致盲的事客观存在,师父很早前就考虑过这个选题。只是牵扯您,他多了尽快做成这件事的动力。该反思的,不是我们,是那些行差踏错的当事人。”

  顾剑这才转身看过来,他整个人陷在明寐交接的光影缝隙里,摇了摇头:“那是伦常,和真正能发生之间隔着良知。我待过看守所,熬过等待批捕与否,又等开庭的日子……我知道那个地方,那种闭塞的空间多么消耗人的意志。你师父这些年,年纪在长,但心眼好像再没长过,不说很傻,至少是傻。我知道他想帮我,并且他觉得他是在报恩。但他不欠我。他刚转行,很需要别人对他职业选择、对他职业水准的认可,我同他聊了一个下午,他就觉得我在支持他的事业,我肯提携年轻人。可他不知道的是,他有一个爱护他的哥哥,提前拜托我答应他的邀约。就像刚才,是最快后天才能飞回来的子庚求我及时关注国内的情况,必要的时候做他的代理人,不然我不会那么及时出现在α。我大概得等到网民都知道他出事的时候,才能后知后觉知道这个消息。这次只是巧合和运气,我碰巧赶过去,碰巧把人带出来,是小概率事件。”

  他在收尾时视线掠过步蘅,特地看向邢行行:“你们几个现在必须要学会保护自己,不然让他焦心的事只会多不会少。他在里面无能为力,要让他放心。”

  顾剑说得真心实意,骆子儒的付出并不是单向的,步蘅感受得到。

  纵然他们两个人都将自己的个人意志说得一文不值,骆子儒此前说他只是为了积德,顾剑此刻说他的所作所为只是受骆子庚所托。

  他们都是做五言一的人。

  在顾剑话落的当下,步蘅将手覆在邢行行后颈,稍一施力,带着邢行行同步向顾剑微微躬身:“无论如何,都谢谢您及时把行行带回来,我们之后一定尽量小心。”

  顾剑没有再次推说不必致谢,他了解青年人在努力的路上最需要过来人的肯定,转而给出正向的安抚:“我打听过付棋鸿这个人,这一步没有走错。子庚和我会和他对接,你们先暂停α的一切工作,回学校。我相信这也是你们师父的意思。”

  在骆子儒身旁已久,步蘅清楚骆子儒若能传话会递回来什么,和顾剑说的无非大同小异。

  她清楚自己的能力有限,也清楚他们的安排最为恰当,只是完全置身事外对他们来说都是极大的考验。

  从顾剑的书店出来,她决定先押送邢行行回学校。路上邢行行不断在发问,在顾剑那儿的时候,顾忌顾剑的气场,邢行行忍下很多个问题,此刻一一抛了出来,诸如是否见到骆子儒,前因后果到底是什么……

  步蘅边答复她的问题,边梳理在变故的冲击下在她脑海中闪现过的信息,以及计划进行还没来得及进行的事。

  一早,从辛未明的助理那里得到线索后,她原本要去医院确认程淮山患病的消息,可被彭澍的电话打断,改变了行程。

  此刻冷静下来,又觉得此前的决定鲁莽,医院和医生不可能随意透露他人的医

  疗信息,查明这件事有更为恰当的途径。她将得来的讯息发送给此前留了联系方式的,办程淮山那个案子的民警。

  还有另一个讯息在步蘅拥挤的脑海中凸显出来。

  骆子儒如今的境遇从法律的角度她无法提供更多帮助,但报道的进一步深入,挖掘更多的真相是她力所能及的部分。步蘅关注有毒气体致盲案已经数年,除了那些零碎的信息,有一个人曾经在她此前收集案件信息时多次进入她的视野。

  不是受害者家属,也不是受害者本人,是在此前的案子里,热忱发声奔走的一位检察官。他曾经在自己的个人博客(配合时间线,稍微带点年代感)中指责永明科技造假欺骗患者,多篇博文内容被多次举报遭部分删除。或许他会掌握更多案件相关的尚未公之于众的细节。

  步蘅送邢行行到宿舍楼下,看着她一步三回头地上楼,而后凭借此前的记忆,在手机浏览器中检索有关信息。事隔数年,满腔热血斥责商人无良的年轻检察官的姓氏她已经记不清,还是在一个陈年老帖里扒出来对方博客的链接,点进去看到了对方的姓名。

  姓名,城市,职业……幸运的话,这些关键词联合检索能搜索出对方近期的部分工作资讯。

  在等待的两秒时间内,过高的期盼和渐增的不确定让步蘅的心近乎跳到喉咙口。

  几乎在搜索结果页定格的同时,积阴了半日的天开始零星落雨,周身的一切立刻染上一片嘈嘈切切。

  一滴浑浊的雨滴砸到步蘅掌心托着的手机屏幕上,晕花了她的视线。

  也可能不是雨晕花了视线,花的是她看到检索结果后的眼眸,步蘅突然不能确定。

  她活了二十余年,一点一滴积攒起来的认知几乎没有这样被全盘冲击过、否定过,从未体验过的失望混杂不解,先于刚刚掉落的雨兜头淋向她。

  她不会因为骆子儒被拘留而失望,因为这不是最终的结果,因为她本就对骆子儒所行之事的风险有预判;她不会对同行蜂拥而上逼问邢行行而失望,就当是部分人为了事业疯狂狩猎;她不会对网友恣意评论骆子儒失望,因为她本就知道很多人不懂得要在拥有足够的信息后才可以产生观点站队。

  但当她看到检索出的最新的几条资讯,将其点开,却有了二十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心情。

  几条讯息里,含着这样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果——当年曾经执着批判永明科技为受害人发声的热血检察官,当年曾呕心沥血梳理无数疑点向世人寻求正义、力求声援的检察官,如今已经辞去了公职,竟摇身一变成为永明科技的专职法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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