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74)

  “这是骆子儒传染你的,话往直了说?”辛未明如他所言赶时间,不等步蘅开口,紧接着自行坦承,“我马上要去西海岸一趟,短期内不会再回来。走之前原本是想跟你师父聊几句。试着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都无人接听。唯一一点值得欣慰的是,虽然每次声筒里传出的都是拉线声,但我并没有进入他的通讯录黑名单。”

  辛未明和骆子儒的纠葛步蘅已经通过自己的眼睛以及辛未明的嘴,补全了故事的大半脉络,她并不排斥骆子儒的这位冤家兼竹马。

  同辛未明称不上熟识,步蘅言未相尽,出于礼貌,尝试着替骆子儒解释:“辛总,α刚刚生了些变故,我师父最近会比较忙,要是有什么冒犯到您的地方,请您多担待。”

  如果不是离境的航班在几个小时之后,如果不是连他自己对归期何时亦没有信心,如果不是他自私一点想让自己在将要跨过的难关面前心无旁骛……辛未明想,他应该立刻问下去,问步蘅是什么变故,是否严重,是否需要帮助。

  但他所剩时间不多,所以他没有这样做,只随意地笑了下,接口道:“他不应声是因为忙吗?就算他现在不忙,我也踩在让他爆炸的临界点上,这一点你明白,我自己也一清二楚。这几年就连打起来,也是我先上的门。你不用替他找补。年纪大了,我最近回头想了很多事,做了个新的决定,决定不把骆子儒这个人划分到辛未明的仇敌阵营里面去。小郁,把盒子递过来。”他突然唤坐在副驾驶那儿,始终沉默如不存在的助理。

  黑漆发亮的木盒立刻被从前排推过来,辛未明接手后示意步蘅从他手上将盒子拿走:“出这次远门之前,我去看望了一位老朋友。这个人你师父也是认识的。这是对方托我带给他的东西。这位朋友姓孟,为免他犯邪不收,恐怕你得先提这位朋友,再提我。”

  木制黑盒触手如坠石般压在步蘅腕间,步蘅应承:“您放心,盒子我一定会转交给师父。”

  辛未明的座驾已经绕N大校外的路口一圈,司机此时抬眸看后视镜,辛未明捕捉到司机的问询,指示:“再绕一圈。”

  而后他没忘补一句:“我很放心,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件事不排除有我画蛇添足的可能,所以我原本想亲口跟他说,当面说最好。我不知道你是否知道,你师父非常看重他的每一位徒弟。我们虽然远近闻名地交恶,可也一起共事过很多年,所以我很清楚这一点。小郁,剩下的部分,你来讲。”

  他突然将话语权递给前排的助理,步蘅跟随他的视线往前看,看到助理绷直的后背肩颈线。

  被点名的助理立刻应声:“是,辛总。步小姐,辛总一直很关心你们。他每——”

  辛未明喝止他:“郁西川!”

  助理再次被点名,适时收敛改口,望着后视镜里那个缩小的步蘅说:“步小姐,虽然我们双方近年有些误会,但我们几年前曾经接受过α的专访,辛总也配合详谈过一下午,虽然当时因为你们的记者没有经过骆老师同意便发出邀约,并且因为骆老师个人喜好问题,最后报道没能面世,但我们因此认识你在α的前辈程先生。前段时间我们例行体检时在n大附院儿凑巧碰到他本人两次。他在出入肿瘤内科。更凑巧的是,他问诊的副主任医师魏主任,恰好和辛总是朋友。病情如何魏主任没有向我们透

  露,这是个人隐私,我们也不便过问。但因为认识,又因为魏主任觉得年轻人应该积极应对病情,所以有对我们流露出,如果认识,最好帮助他劝一劝病人的意思。辛总知道骆老师爱惜人才,也不希望骆老师日后后悔,更怕骆老师不知情,所以在远行之前希望尽到告知的义务。辛总的航班将在四个小时之后起飞,步小姐,我们很遗憾不能跟骆老师告——”

  “郁西川。”辛未明又沉声唤他姓名,警告他废话少说。

  三度被点名的,本想替boss陈情的郁助理于是总结陈词:“希望你们都能平安健康,也希望程先生能早日康复。如果需要联系魏主任,或者其他医疗机构,能提供的人情资源,我们愿意倾力搭线。”

  辛未明注意到步蘅在听闻郁西川所言时骤变的脸色,他心下了然,步蘅和骆子儒,截至目前,确实不清楚这件事。他希望自己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能让骆子儒少一个日后后悔的可能。

  生命重千金,死别更会是难逾的沟壑,所以事关疾病的一切才总是那么让人难以接受并恐慌畏惧。

  助理已经将事情交代得一清二楚,辛未明最后只说:“抱歉,临走带给你这个坏消息。现在放你回学校,还是送你去哪儿?”

  第40章

  淡青色的云蜷缩天际,勾连成绵延起伏的山岭,几缕金光溶解铺在山顶上,被青色渐渐侵蚀。

  半边天都透着风雨雪将至的凛冽气息。

  道完“一路顺风”,步蘅迅速同辛未明挥手告辞,等目送他的车架汇入车河,便直奔离她下车的南校门最近的排球训练馆。

  正值期末,馆儿内几乎不见活人。

  步蘅将辛未明委托她转交给骆子儒的木盒塞进排球队位于负一层的女更衣室置物柜里保存,又迅速离开训练馆再度奔向校外。

  全程脚步翻飞,横穿校园中轴线。

  惊走了在训练馆前的草坪上大翻肚皮晒太阳的三花猫,惊动埋头手机的路人甲校友猛抬头,最后停在了校门外久经磨损以致坑洼不平的斑驳人行道上。

  从辛未明那里得来的讯息持续拨动步蘅心弦,她耳边都是自己激烈的喘/息声,和着剧烈如鼓雷的心跳。

  肿瘤内科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程淮山青灰的脸再次清晰地现于她脑海之中。

  在最后的清晨,碰面时,程淮山剧烈咳嗽浑身震颤的场景亦跃至步蘅眼前——一切的认知都归宿于一个结论——她们失察得离谱。

  在app里下完打车订单,等待Feng行平台所派出租车的间隙,步蘅直接拨给骆子儒,但拉线声断断续续响了半分钟之久,迟迟无人接听。

  她拨了第二遍,依旧不见有人应答。

  事出反常。

  如果不方便接听,依骆子儒以往耐心“缺斤少两”的作风,他会将电话挂断,或者索性关机,断不会置之不理。

  正琢磨着,接单的出租车已经出现在视野之内,正减速在路边滑行。

  步蘅手中还紧攥着从辛未明的郁助理那儿得来的附院肿瘤内科三病区主任魏源的名片。

  联系不到骆子儒,一时间没办法同他商量,步蘅决定遵循得知消息后闪现的第一个念头,先去一趟N大附院儿。

  虽然在斯人已逝的当下,确认程淮山患病的消息,以及探寻更多关于他生病的细节,似乎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反而有可能是雪上加霜的追悔莫及。

  *

  但步蘅计划中要走的这一趟,中途却被迫更改目的地。

  从未私下联系过步蘅的一位α的同事,运营小哥彭澍突然电话通知她,就在一个小时之前,骆子儒从α的办公区域被警察带走。

  一切的变故来得突然。

  距离程淮山坠楼尚不足24小时,距离步蘅从辛未明那里得知程淮山患病不过十几分钟。

  这个瞬间,从步蘅的身体里剧烈向外扩散的心跳声在她耳膜上逐渐消弭,与此同时,失控的、巨变的气息扑面而来将她层层缠绕裹紧。

  她叫的那辆原计划从N大开往医院的出租车,在冬日凛风中变更路线,径直驶向道路尽头,转向去往了α,道旁的嶙峋枯枝与所有的坏消息一道对步蘅昭示了一个结果——winterhascome。

  *

  “上门的警察直接出示了传唤证,”运营小哥彭澍快速对步蘅讲述事情的经过,“事发突然,我们刚从殡仪馆回来,正准备再去大程住的那地儿看看。警察进来的时候,师父还正站在大程的工位那儿……”想到那个摧人心的场景,他近乎说不下去,“警方的态度,不像是带师父回去配合讯问那么简单。带走师父之后,还留了人搜查办公室。我拦住他们问原因,对方只给了我一句按规定无可奉告。我已经通知合作过的陈子钊律师,他会去派出所。事发的时候正好是早高峰,楼前广场和上下行电梯里人流量都很大,八卦是人堆里永恒的主题,师父的脸在这儿又近乎人尽皆知,消息很快会扩散开。我在这儿等你,喊你过来,是我实在下不了通知大家暂休一天,居家办公的决心。”

  彭澍给出的各种讯息在步蘅大脑中嘈嘈切切,他的慌张显而易见,步蘅只得努力保持镇定理智,试图梳理这千头万绪,拣了在这一刻最需要知道的问:“小彭哥,师父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彭澍慢速摇头:“他只说——没事儿。再没有别的话了。或许他有要交代的事,但在那个情况下,根本来不及说。”

  来不及的不止这一点,之前她所谓的提醒骆子儒做好预案,也仅限于提醒。心宽乐观觉得一切都来得及的代价,是此刻还是要被动接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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