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枪舌剑蓦地断了。
隔了一分钟,骆子儒从纸页上抬头:“你老实跟我讲,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是不是对大程有意思?”
步蘅:“……”
步蘅:“没您说的这种意思,但有别的意思,我希望师哥事事如意,就像希望您平安健康。您别乱点鸳鸯谱。我有您嘴里那个意思的人跟您报备过,您失忆得是不是太快了?”
第34章
他背后,岑寂黑夜间,一街之隔,亮着零星灯火的楼宇轮廓依稀可见。
楼顶那远近闻名,口袋绿地般的空中花园里,茂密树冠正随风恣意颤动。
俩人本就聊得磕绊,经骆子儒这样突兀地一问,经步蘅下意识地撇清,得,肉眼可见地彻底聊死了。
步蘅嘴皮子往哪儿掀一时间都没了方向。
正值发稿前的当口,骆子儒没心思拷问细节,只想放炮:“眼珠子都不转一下盯个没完,我脸上有花儿?”
好好儿说话难度忒大,步蘅见势举白旗:“您先别急着上火,我已经开始反省了,是我的问题,怪我眼睛太好使。”
骆子儒:“……”
骆子儒喉咙轻滚,座下的万向轮转椅后滑了寸许,继续睨着步蘅。
从他的视角抬眼看,室外流光透窗而来与室内灯影相交,俱投映在步蘅细长的瞳孔之中,映得她一双眼亮如点漆,她专注瞧人的时候,英挺的眉峰下,眸子里溢出的光热烫人。
里面闪着的火焰一簇名为天真,一簇名唤坚韧,是他历来擅长破坏摧毁,却不擅长保护的模样。
这天真,像极了他自觉亏欠过的一位故人。
骆子儒喉咙瞬时发紧,忍不住就想摸根儿烟。
站他跟前儿,步蘅扯淡完也不心虚,又上心问道:“现在这个时间吃别的容易积食,四方斋好不好?”
刚触到烟盒的指滞住,骆子儒没做二想,下意识回:“凑合儿,美龄(粥)。”
说完他又后知后觉很不得劲,抄起手边儿的那沓A4纸废稿就想往步蘅那儿抽,瞥见她那瘦长削薄的身板儿,涌起的怒火又被良心秒撞成一把齑粉飞灰。
骆子儒最终还是收了力道,只剩嘴不饶人:“出去。以后少做这些让人笑话的事儿,你是保姆?招你进来是管我吃喝拉撒这些破事儿的?把你的精力拿去干你喜欢的事儿、自己的事儿。”
步蘅心道,您这随时放炮的癖性着实万年不改,敢情同样在世为人,就您会嘴里喷火?
但她是善解人意的类型,她会,但她不喷。
*
步蘅知道骆子儒的意思是催她把有限的时间耗在学本事、练真章上。
α的企业文化里,实习生也不用像其他公司一样从端茶倒水这些杂事做起,她也并无献殷勤的喜好。但她身有余力,又常受骆子儒启蒙,关照他的生活起居很多时候是出自下意识的作为。
将叹气声吞下,步蘅接过那沓废稿,理顺后搁置回骆子儒手边,而后说:“师父,我知道您不待见爱唠叨的人,嫌我跟唐僧似的,重复说某些话。但人张嘴说话,同一个意思,一软一硬两种表达,别人听起来真的会有天地之别。”
她一字儿一字儿往外蹦,一门正经,骆子儒的脸色却渐渐晦暗冰封,眼瞧着又要瞪眼。
偏步蘅浑不怕死:“我明白您用心良苦,担心我浪费精力,也担心我跑偏了钻营捷径、不务正业。请您放宽心,我就算学坏也需要一个过程不是?要发的5001这篇稿子,我已经尽全力完成我那part,新的选题这会儿也已经压在您右手边的文件夹里,麻烦您空了帮忙长眼。我今晚之所以往α跑,一是觉得我了解到的信息应该跟您通气;二是之前主动跟行行请缨,闲了帮她校对材料,熬了几年才好不容易够资历做人师姐,不能没有信用。我不是专门跑来气您的。”
已经啰嗦上了,魏新蕊这茬暂时平稳降落,也开口提了行行,不差说完。
步蘅压低嗓音:“趁没人,还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骆子儒看她就像无情地在看一个扰民的喇叭。
“喇叭”冲他笑:“师父,我们对小姑娘是不是该温柔点?”
骆子儒思考的罅隙,微一停顿,步蘅继续说:“您对行行要求很高,她也一样好学自律。但稿子山一样,又赶上学期末备考季,她着急之下有些手忙脚乱。这要是换成我,可能早崩溃给您看了。您想让她尽快成长,我懂。但在这个过程中,除了严肃的教诲,是不是也可以多些温柔的鼓励?”
话说到最后一句,步蘅有所犹豫,怕起到反作用,但最终还是脱了口,说完静等骆子儒的反应。
骆子儒:“怜香惜玉上了?”
是啊。
步蘅干干脆脆地点头:“就知道瞒不过您。”
骆子儒看她一眼:“人,死命提着一口气儿,辛苦。可一旦卸了劲儿,没准儿咯嘣了。邢行行丢三落四的性子得改,最需要磨得就是耐心。她总得自己走路,没有人能帮得了她一辈子,给她递拐就是在废她走路的能力。严师出高徒自有它的道理。”
步蘅下意识抬手投降:“道理我知道,行行也明白,但人的精力有上限,循序渐进是不是效率更高,更不容易打击积极性和自信心?她已经比当初的我做得好太多。”您大手一挥,一下子扔人五百页稿子,没把人立时砸哭,已经算人小姑娘意志坚强。
*
他们这堆人中,师兄程淮山嘴上也时常打击刑行行。
但大家对α里最年幼、也是入行最晚的新鲜人刑行行还是能帮则帮,没有例外。
水嫩脆生又好学,不爱抱怨爱努力的小姑娘,谁会不喜欢?
就连骆子儒自己,也是刀子嘴豆腐心,会在刑行行的文稿上手书很多批注,步蘅初生牛犊、菜得一批时也没这待遇。
可惜的是,他们几个对待后辈心皆善,但非常不善解风情,面部表情稀缺,看起来酷得不行,开口也每每冲着“嫌弃”的口吻去。
*
面前的“唐僧”念了半天,突然凝固了,不吱声了。
骆子儒再次剐她。
步蘅立刻融化,见好就收:“好啦,我这就撤。”
随即转身,向外迈步。
临出门前,步蘅眼角余光扫到门后边柜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礼盒。
盒盖微错,露出了叠放在里面的半截领带,款式干净的很,黑色底布上只有一只金色小蜜蜂的刺绣孤零零地抓人眼球。
是适合青年人的款式,而非契合中老年。
骆子儒从不打领带,这应该是他备下的要送给旁人的礼物。
联想起生日临近的程淮山,以及骆子儒曾送给程淮山的全套西装,步蘅对这条领带未来的去向隐隐有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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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蘅乍走,室内顿时一寂。
看她出门时蹑手蹑脚的出息样儿,骆子儒冷嗤了声,有股子把人勾回来,横眉冷目再教育几句的冲动,但仅是想了想。
放下百叶帘,骆子儒抽手揉搓了把干涩的眼眶,颀长的指捏了下鼻梁,而后拿起摆在桌面上的手机。
消息栏里,除了一堆各app推送来的杂七杂八的广告和资讯,还有三则未接来电提醒,来自同一串数字,化成灰他也认得出主儿的一串数字。
够罕见,竟是前不久同他干过架的老冤家辛未明。
很多年了,自进入新世纪,又或许远在上个世纪之遥,他和辛未明之间便没了电话联系。
这些年来的对峙炮火,俩人都是隔空在放。
几个月之前的那次纷争,辛未明也是上门直奔α揍人,他们私底下从没试图联络过,没扔给彼此哪怕只言片语。
此时冬深,室外寒意如风起伏不定,衣衾皆重。
在这样昼冷夜长的日子里,骆子儒乍想到辛未明这个名字,许多深埋骨缝里的回忆便挣扎着试图往外涌。
那些旧事和回忆,混着塌了的事业,分崩离析的发小情谊,被血浸透的生命,以及让人夜里惊悸的哭嚎……
如今要骆子儒回忆当初创业失败后,同辛未明如何一步步从并肩作战的战友进阶成彼此埋怨、争吵不休的“怨偶”,他自己亦捋不清,难以以三言两语论。
经历了求援无门、走投无路,经历了同同行及投资人的种种勾心斗角,好像某一天太阳升起后,突然就不再信任对方。
成功易使人心生嫌隙,失败亦不是善茬儿。
曾经,他们激烈地争吵,
疾声厉色地相互质疑,甚至屡屡勾拳相向,摔砸至满地狼藉……一切都在朝着脱轨的方向横冲直撞,年轻的那个自己,眼睁睁看着自己变成了面目全非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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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嚓擦”声起,步蘅走之前骆子儒便想摸的那根儿烟最终还是点上了,袅袅烟圈儿在骆子儒眼前闲散地上浮,凛冽烟草味在室内缓缓荡开。
辛未明——
辛未明的主动来电,让骆子儒有种厄运将至的不良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