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疆再啐道:“滚。”
占入伍停学的人的便宜没完没了了?
*
俩人原是同期入校,封疆入伍耽搁两年,池张已经从封疆的同届同学,变成了先一步毕业的前辈。
成了一号儿为创业梦休学的研一生。
并且这梦不太着调地七歪八扭、胡走一气,即将走到穷途末路。
他那创业公司租的办公区,已经被房东贴上“限期搬走”的通知。
如今,胸怀大志的池师哥再度站在人生的分岔路口,面临二次创业或二次滚回学校念书的艰难抉择,并为此掉了几根如今短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头发。
*
追溯封疆和池张这交情,开始的更是剑走偏锋。
当初高考结束,市状元远赴海外深造,考完试便难觅踪影;榜眼称病不见生人,每年报道高考生的风口不能错过,记者们不死心继续围堵全市第三、四名选手。
纵然两位也不配合,言辞冷淡,无意多谈。
但得见三四名选手真人的记者,在灼眼夏光中俱被扑面而来的少年意气打了眼,采访完便热切地在社交网络上圈了某两个id。
ID其一为:【word和excel打架】。
其二为:【powerpoint看excel不顺眼】。
此后几天,第三、四名考生因网络ID相仿,证件照般配,被热心网友拉郎配。
百无聊赖度假期的【PowerPoint看excel不顺眼】(池张)于是响应群众呼声向【word和excel打架】(封疆)多次抛出结交的橄榄枝,【word和excel打架】深受其扰,不得已回应,自此结下这段莫名其妙开始的“不三不四”的友谊。
**
一只烟毕。
徒步了近一刻钟后,两个人才齐齐站到了后海边儿上的白檐胡同尽头,封疆的小院儿门外。
池张抬头扫了眼高处那门匾问:“你这门头上,几百天前有这匾吗?不是我说,这字儿可真他妈艺术,没个八百度的眼镜戴上绝对认不出……咱闺女整的?”
封疆没来得及回复,院儿内传出的狗声先一步热烈、热情地回复了池张。
“汪——汪——汪——汪——”
搁星垂平野的夜里,狗吠声格外响亮,不扰民不罢休似的。
怕狗的池张禁不住起鸡皮疙瘩:“艹,什么情况?”
封疆没他那么一惊一乍:“池师兄,您怕狗还真打算怕上一辈子?”
这声迟来的师哥叫的池张完全没讨到便宜,被踩中,池张跳脚:“少废话。老子问的是,这他妈从哪儿来的狗?”
就不记得封疆这小窝里有过狗,封疆两年没回来过,有狗除非是妖,不然也他妈早翘辫子化骨了。
封疆视线在四周墙面和胡同口扫了数眼。
余光中瞥到一个刚露头又闪没了的人影儿,快到让人怀疑自己眼花。
哪儿来的?恐怕知道的人只有一个。
也没忘回复池张:“自己进门问当事狗。现在只能盲猜一个,天上掉的。”
池张:“……”
他想把此前的滚全数还回去,这笑话冷透了。
第3章
池张见封疆在狗吠声中镇定地掏出钥匙,不由质疑:“这钥匙闲置那么久没用过,你确定现在它还能利索捅开这锁?”
封疆慢转身回头看他。
池张单手抓封疆肩,同他商量:“我说,不然先去我那公司待一晚上?你这进屋不得让积了两年的灰给呛死?”
封疆回忆起返程路上收到的某条来自池张的消息:“送你份退伍大礼。哥倾尽心血搞那手游项目黄了,公司吹了,账面上的钱全付了员工遣散费了。也不知道日后这些崽子们发达了还能不能想起来曾经有我这么号仁至义尽的老板。你回来记得请我吃一个月的饭,哥快揭不开锅了。两个月更好,三个月也不是不行,要是四个月,我考虑下跟你姓也成。”
那公司还没彻底灰飞烟灭,这小子就开始未雨绸缪,酝酿着乞讨要饭了?
钥匙插进去,手一拧,很快传出咔哒声,门开了。
封疆先手推门,同时嘱咐:“进门的时候机灵点,防备这狗活泼过了头儿,是人就下得去嘴。”
觉得被揶揄的池张:“……”
池张磨牙,把脏字儿咽下去:“跟你说正经的。我那儿行军床有的是,租的办公区还没到期,现在就剩我一光杆司令,睡几个你都不成问题。赶明儿你回学校报到,我还能勉为其难送你。”
正说着,冷不防,封疆往门内迈的脚步骤然刹停,紧贴在他身后走的池张即刻撞他脊背上。
“艹”,池张摸了把鼻梁,封疆硬邦邦的骨头实在硌人硌得慌。
院内那条黑狗隔墙听见人声的时候狂吠,人走进它视野之内,它却突然懂事儿了一般,一声不吭,消停了。
安分不了的池张往前迈了一步,试探狗的脾气。
被拴在角落木屋边的黑狗隔着黑夜同他对望,不声不响,倒超出池张对狗的脾气的预判。
搁门外听狗叫声的时候他以为门里是个闹腾的狗小厮,进门赫然发现竟是个温柔的狗丫头,又乖又怂,性格还挺有层次感。
***
进门后,封疆没再关注池张,他甚至连呼吸都被此刻眼底盛满的景致拉得绵长。
眼前这座他理应无比熟悉的院落,和两年前他离开时景致迥异。
满院莹白色欧月充盈封疆的眼眶,满院花枝招颤,溶溶月色下,仿佛集了一院皓月如洗,一院银霜流光。
封疆没做这种心理准备。
没想过经历数百天南海炽日惨照,无数次风雨如磐过后,他回家,等待他的,是有人栽下的这整整一院落花。
院子里没掌灯,一抹黑。
但从这花丛里回过神来的封疆,想明白种花人是谁的封疆,却好似见半空星河下泻,那光影澒澒洞洞,晃得他眼前登时亮如昼。
**
池张摁开了墙上的壁灯,如豆黄光撒在黛青地砖上,也教他这才迟了些注意到这满院婀娜。
池张讶异道:“艹,花自己长出来的?”
很久之前他过来,院子里此刻栽满花的地方分明只有一地黄土。
话
落池张骤然想起来,他问狗来历时封疆扯的那句“天上掉的”。
天上掉个屁,花自己长出来才有鬼,此时此刻池张有些想掌自己的嘴。
一旁有根横跨小院的、呈东西向挂着的晾衣绳,上面捆了一个鸟笼子,笼子里蹲着一鹦鹉。
封疆带回来的,从外形看瘦了吧唧,像空空如也似的军用背包被扔掷在地砖上。
封疆站在原地,等眼前炫目的光影淡了,才探出手去摘那鸟笼子,同时对池张说:“去关门儿。”
池张喃声道:“我说,还不喊咱闺女过来?这特么不会是你不在,家里进贼了吧?”
封疆没应,笼子里的鹦鹉在鸟笼子被摘下来的那一刻瑟缩了下,像是怕生。
一瞬间让他想起胡同里闪进闪出躲藏的那道人影。
藏……怕是有人背着他做了亏心事。
封疆提起那鸟笼子刚想往正面堂屋的檐底下走,老鹦鹉突然咯咯两声,机械地笑,而后大肆叫:“封疆,封疆,封疆……”
封疆:“……”
池张:“……”
这鸟儿哪儿他妈还是鸟儿啊,分明是个复读机……学人话学得真可谓是炉火纯青。
***
屋里没有池张以为的堆了数层厚的灰,被人打扫得很干净。
池张在近身处拣了把木椅坐下,而后抬头去看封疆。
封疆已经搁下鸟笼子,攥手机,正倚墙立着。
池张还在cue步蘅:“你一走我俩就各过各的。我也很久没见过她了,上次回学校找人做美工,搁我们系里碰见,好家伙,一个字儿没说,隔五米就用眼神骂我,你走之后,那丫头脾气见长。”
封疆钉池张一眼。
步蘅这货好和稀泥,轻易不敌视人,大奸大恶之人除外。猜也知道,多半是纨绔在外的池张在他没参与的时间里干过些颇为缺德的勾当。
封疆敲虚拟键,编信息。
池张明白他意图同谁对话,嘱咐:“让她来的时候顺道儿买——”
池张刚蹦出半个字儿的时候,封疆已经拒绝:“不顺道,不同意,不客气。”
指下同时发出信息:“哪儿呢?”
被接连三个“不”堵死的池张:“……”
睁眼说瞎话,都他妈还没说是哪儿怎么就不顺道了?手不能提咋滴!支使不动?支使下怎么了?!
池张挣扎:“有良心?蹲你半晚上,老子真饿了。”
封疆:“忍着。真饿到走不动,等会儿哥驮你。”
池张:“……”
池张:“有个p用,再饿下去,你就算把满汉全席端上来,哥也拿不动筷子了。”
封疆利索回:“我喂。”
**
在院儿外徘徊的步蘅接收到这个“在哪儿”的时候,刚准备拔腿去投奔舍友祝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