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软硬装都偏古朴风。
书案上陈了架古琴,也放置了一套紫砂茶具,状如煤油灯的壁灯贴于墙面散着幽光。书房窗牗外正对着几株拔地而起的水竹,细长竹叶荡在风里,摇曳不止,晃出一片绿。茶具底下还压着个靛青色草染而成的桌旗。
这一众物什合在一起,适合上演一出“听琴煮茶,高山流水觅知音”的景儿。
见步蘅用眼风扫那些乐器,沈曼春介绍:“我另一半用的,放在我这里,她不过来的时候,就是堆摆设。”
沈曼春的语气亲切的不成样儿,步蘅大抵猜得到她要聊什么。
若是彼此对将要谈什么心知肚明,铺垫就可以省略,大可单刀直入。
步蘅抢先问道:“曼姐,您怎么结识的大哥?”
算久远的事儿了,沈曼春不介意分享:“封疆没跟你讲过?”
“是我没问过。”
“是个巧合。封忱资助过一个学生,不巧,是我的直系师妹。我师妹费了很大一番功夫打听,才知道封忱的身份。她很执着,发了无数封邮件诚恳邀请封忱到学校听她的演讲,想告诉封忱她努力且优秀,没有枉费他的资助。她再努力一些,就可以将封忱资助的学费逐批返还给他。封忱有个致命弱点,不擅长拒绝别人。师妹的执着最终有了结果,轮到她上台的那一天,封忱出现在我们学校礼堂里。”
说到这里,沈曼春示意步蘅在茶案旁落座,她则拣了对面坐下。
不知想起什么,她笑了下,又继续道:“那天天气不好,我运气呢,也不行,点背儿。一堆刚被导师批成狗屎的论文让大风刮走,撒了一地。他不想以资助人的身份和被资助的学生在现实生活中有密切往来,从报告厅里半路退场走人的时候,正赶上我跳脚咒骂各路神仙,手就两只,满地越跑越远的A4纸捡不过来。他帮了我。”
搁戏文里保不齐是出才子佳人的标准化偶遇,可不是,人和人之间还存在萍水相逢的深挚友谊。
那时期,沈曼春发短宛如小厮,封忱亦不是多情之人,两人从相识之初,就模糊了性别概念,衍生出的是单纯的友情。
且封忱格外擅长倾听,而沈曼春那几年永远有倒不完的怨念和苦水。
更何况后来沈曼春失足踏进监狱,身边朋友更是散了个尽,封忱从不曾带有色眼镜看她,且不时寄些东西进去。
沈曼春说:“他资助的学生不少,只这一个是女生。师妹又自卑又高傲,是个矛盾体,他这一现身,人家有了拿自己报恩的念头。如果他还在,从我这个旁观者的角度看,这故事倒很可能会是未完待续。”
可很遗憾,死亡不等人,不等这缘分发酵。
这么说,大哥并非对女学生无情?
步蘅记起封忱出事后,时隔一个多月,有位找到封疆那儿的姑娘。
对方当时尚不知封忱死讯,只道失联,得知封忱身故后,那人再未出现过。
时间久了,记忆蒙尘。
步蘅有些记不清当时的情形,只记得对方有副瘦弱的身板,腰不盈一握,看着有些清冷,面颊白如霜。
一段还没开始的百年好合,骤然走向命运既定的生死相隔,步蘅并不知晓这段声色往事,若知道,她想当初至少该告诉封疆,让他知道世上多一人怀念大哥,且送那姑娘一点封忱的遗物。
人死缘灭,忘,对生者或许是最好的结局。
但于每一个在往生者身上用过心、动过情的人,在骤然被迫分离后存一份事关逝者的念想,它不会是牵绊,而是助人熬过痛失后漫长寒冬的熹微烛火。这火能焐热冰冷的、灰碎的心,让生者继续生,待寒冬过去,迎来温和春日,迎来新生。
*
提及这段往事并不是沈曼春想和步蘅单独聊的本意,“小姑娘”,沈曼春说完便回归她的正题,“你刚刚说,现在和未来想不到别人,未来有多远,你能喜欢他多久?”
多久?
步蘅没有给它设过上限,但将它用语言描述出来却很难。
因为感情本身柔软,旁人很难感知其中的冷暖与厚重。
沈曼春语气里透着一种经世的沧桑感:“年纪轻的时候,人都会自信心爆棚,相信自己能一成不变,轻易承诺一生一世。年纪长一些,三十而立后的成年人,大江南北地转,经历的人多了,又忙于生计,在感/情/这件事上,就没再有那么多非谁不可。我见过很多一拍两散,人生还没走到一半,就分道扬镳的情侣。好一点儿的,默契地冷淡对方,渐行渐远;差一些的,分手的时候歇斯底里,恨不得咬死对方,老死不相往来……”
沈曼春顿了下,向步蘅重申一个惨淡的事实:“现在封家就剩下他一个人。”
旧乡难回,自己成户,就算死,碑上也暂无亲属姓名可刻。
沈曼春道:“我从前想,我一定要替他把关感情/方面的事。但他已经定了你。我尊重他的个人意志,可我也放不下我的担心。孤零零活着的人,如果感情半路生变,对他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尤其对他和他哥哥那样重情的人。”
沈曼春怕,怕日后出现这个万一。
沈曼春:“他叫我一声姐,我得替他想得长远。”
步蘅不是不知道好歹的人,沈曼春会想得长远,是因为她用心在照拂封疆,步蘅感恩。
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几无,因为生前几乎都用在了帮扶别人身上;封忱给封疆留下的遗产又有很多,念及和他朋友一场,因他而对封疆倾囊相待的人,是他留给封疆最宝贵的财富。
步蘅主动:“您有话想嘱咐我?”
沈曼春回:“是,我希望你永远不会糟蹋他的心意,不会抛弃他,万事以他为重。”
这个要求不能说不苛刻,但只有苛刻,才能摸清人的底限。沈曼春故意如此强求,她想要了解步蘅用心的程度。
步蘅能够理解沈曼春的立场,在封疆的事上,沈曼春的站位大概可以类比封忱。
但每个人对待生活和感情的态度不同,价值观念千差万别。
步蘅想,并非她不能万事以封疆为重,就等于不在乎、不够爱。
她摸爬滚打这二十余年,被生活教会了一点,亲情也好,爱情也好,名利也好,理想也好,都不会是人生的全部。
*
跟沈曼春才刚结识,和她第一次聊,就说得如此深远,不在步蘅意料之内。
但步蘅对所有出自真心的话,都有天生的敬畏心。
沈曼春问,她便答。
窗外竹叶唰唰,为步蘅的声音打底:“我听得懂您的心意。但我现在只能说抱歉。”
她先给出结果,而后是缘由:“我还年轻,有些观念您听了,可能不会认同。我不知道您怎样定义糟蹋这个词。
如果有一天,我的理想和一直待在他身边有了冲突,我暂时离开算抛弃的话,我可能会抛弃他。我没有办法保证,自己会一辈子都待在他的羽翼之下哪儿也不去。
我刚刚踏进社会半只脚,未来我会面临一些选择。以他为重,以成为更好的我自己为重,也许这之间会有矛盾、冲突。我有自己职业方向上的规划,我往前走,他也会有自己的事业去打拼。我能保证的是,我每走一步都会和他沟通,其余的,我暂时没办法拍胸脯打包票,说我一定做得到、永远做得到。”
沈曼春原本只为试探,扯来扯去,无非是要嘱咐人多珍重封疆。
话加了料听起来变重,但她并非是一个真的会苛求人的人。
这话抛出去,此刻倒又得来意外的收获。
眼前这姑娘人看着嫩且娇,但异常清醒。
这一瞬间给她的感觉,像是同一个不惑之年的灵魂在对话。
沈曼春倒希望这真是封疆的良人。
封忱已是永久的意难平,她盼封疆能有好运气,只被爱,不被伤,求便得,索便有。
第23章
沈曼春爱过男人,也爱过女人,见过有人不撞南墙不回头,认准了一个人往死里折腾;更见过有人遍地留情,爱的对象鬼话连篇般朝令夕改。
她早就过了谈及爱,出口便是誓言的年纪,对年轻人而言,是多提点好,还是让他们自己摸索好,她并不确定。
何况在感/情/事上,沈曼春自觉并无出师之日,和伴侣相处的每一天,都是一次新的学习。
她不见得有提点别人的资格。
琢磨完,突然就对封忱生了些怨。
怨这个已经化成鬼,不肯在人生路上多陪她们一程的旧友。
如果封忱还在,怎么会轮得到她这个外姓人摆一幅家长的姿态出来。
这个角色,不需要动脑细想,也知道绝对讨人嫌。
*
聊到这儿,沈曼春摆弄起桌案上的月牙形黑釉笔洗,这摆件有些年头了,是她从家里的长辈那儿顺来的。
笔洗边缘已经因为人的常年把玩被磨亮。
但经得起时间淬炼的东西,自有一种风骨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