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34)

  Steven话尾这一句,听来耳熟。

  几个字,唤回了步蘅许多埋得深、藏得远的记忆。

  多年以前的旧事拭尘轮回、场景复现。

  只不过当时四处寻人救人的人是步蘅自己,而此刻她成为了他人寻求帮助的对象。

  时间斗转,过去与现在忽然接轨,努力了这些年的意义在此刻终归有所体现,至少她已经从细弱飘萍变身成为了一块儿可供他人抓靠的浮木。

  *

  没有任Steven在忐忑中持续久候,步蘅应下帮忙。

  第一时间想到的是有过此类案件代理经验的墨西哥裔同学Isabella。

  学生时代,两人曾经合力搭过几盘辩论赛,连攻连受多番口枪舌战后,多少积累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最重要的是,对方与她同年签入Douglas所,在两年前已离职变身自由人,或许有成为对面未咨询过的“漏网之鱼”的可能。

  遗憾的是,Isabella耐心听完步蘅的情况陈述后以抱歉开场,告知步蘅她这个挂牌没有多久的新巢早已经被对方踩过点,她无能为力。

  且她对Horizon所那位高伙Dennis印象深刻,因为此人创下了她知晓的律政界离婚次数之最,鉴于此,鉴于对方此次将各类律所一网打尽的架势,她预估此人绝非善类。

  大所的咨询路基本被堵死,小所实力难测,倒是Isabella学生时代便热心肠,临了为步蘅推荐了一位真正的自由人——她早年求职时接触到的刑事方面的前辈Eleanor。人非金装,活儿很漂亮。

  但需要步蘅返回纽约,她作为中间人面对面进行牵线。

  因为Eleanor虽仍执业,但几乎避世,委实不好掌握她行踪。

  再加上郑霈言必然无重金待人揭榜,此种情况下,若不展现诚意,对方未必会愿意为此类涉及同行犯罪、容易引起较大争议的案件下海。

  通话切断后,步蘅即刻检索到了Eleanor的主页,进一步了解此人的执业背景与履历。

  一番逡巡,结论已然昭彰。

  Isabella已经尽力代为甄别,这恐怕不仅是Isabella能推荐的可用范围内实力最夯的人,也是她们现有能接触到的难得资历深厚的专家。

  分属不同领域,她能向外挖掘的律师资源有限。

  在Isabella之外,Douglas所虽然已经因为规则被排除在外,但所内的一众合伙人未必没有可用的人脉。只是步蘅以下求上,又无重金做投名状,远非如拜托Isabella这般,借助一通或几通国际长途便能得一众大律师侧目。

  在顺利坐上接驳车前往机场的路上,步蘅将Eleanor的信息同步给林胤礼。

  看到简介中Eleanor经手过的相关案件,收到信息的林胤礼已然明白步蘅这个举动意味着什么,他同步反馈给步蘅几个人名和对应的简历。

  步蘅接收一一细读,遗憾的是,同Eleanor相比存在差距。

  对话的过程中林胤礼没忘致谢,步蘅同他讲明:“为郑霈言,我们目的一致。”

  也为了更多仍在美读书求职的女性,包括她自己。

  另外告知他:“如果霈言方便,我可以随时同她对话沟通。”

  步蘅没有给出更多承诺,虽然信息发出之后,她已经开始查看自己下一程的航班信息,研究改签的班次。

  留出余地是因为封疆。

  虽然她已经有了初步的决定,可她需要告知封疆两个人此次已经因为林声闻推后的见面,恐怕又要因为一位郑霈言而进一步缩短。

  七个小时,这大概是相对合理的她在首都机场外可

  以停留的时长。

  步蘅看过封疆的日程。当她于曹家堡备飞时,他已经置身投决会的现场,会议恐怕一时半会儿结束无望。

  中途必然不便通话。

  步蘅摒弃言简意赅,尽量详尽地编辑了长文向封疆说明突发事项,也没忘放一个概述句在最前方。

  长篇累牍是因为身为伴侣,她有向他详尽解释比原定时间提前离开的原因的义务,短是为防他无暇分心细看,用最短时间也能了解她这边的大致情况。

  登机后,一直到空姐提示关机,步蘅在拥有信号的最后一刻,才收到了封疆迟来的回复:“宵衣旰食七天,也只挤出来下午这个空当儿。正琢磨要怎么交代。”

  是她所熟悉的他安慰人的方式,一种不用力的轻抚。

  将坏事向积极的方向引。

  仿佛这件事她真的不需要感到抱歉,仿佛会面时间的缩短真的是对他的照拂,让他面临的问题得以迎刃而解。

  *

  落地首都机场后,手环上的计时功能提醒步蘅——距离两个人上一次见面已经时隔37天8小时37分钟。

  是在第9小时零4分钟的时候,步蘅寄存完行李,透过到达大厅的落地玻璃,看到了窗外蔚蓝旷远、晴空如洗,而后,她的视线下意识跃过了各色前滚的行李箱、穿过弯腰抽查过客行李箱托运贴纸的地勤、路过相携离去的路人,精准抵达正抬步跃近、一身西装笔挺的封疆身上。

  封疆是从会场径直过来,未来得及更换的裁剪得体的西装包裹起流畅的身体线条,光泽内敛的布料衬得人矜贵从容。

  因为公事耽误了时间,赶得急,他从外围步道跑步进来。迈步间,因引人回眸侧目,于人群中跑出了一种摩西分海的效果。

  步蘅在视线捕捉到封疆轮廓身形之前,已经拨出了准备向他报备坐标的电话,如今要等的人现身,她仍未舍得挂断。

  拉线声透过声筒入耳,一拍一拍地,将她整个人抓紧。

  她一头栽进这种机械的、本不该扣人心弦的旋律里。

  掌心的振动一时密集,封疆第一时间响应,即便他已经在举目四顾下,从熙攘人群中,将正抬臂向他挥手的步蘅精准识别了出来。

  计划外的,默契的,就这样于人群之中,咫尺两端,静立相望。

  步蘅的声音随即在现实与话筒中交杂:“你要过来,还是想我过去?”

  封疆:“明知偏要故问?”

  话未落已再次抬步,又三秒,步蘅人已经被大步迈过来的封疆牵动。

  宽厚的掌心力道十足,摩挲过她的手腕,而后将她的手近乎完全裹覆住。

  步蘅也在此时才闻到封疆身上并不明显却留痕了的凛冽烟草气。

  旋即紧扣他手臂,当场发难:“有的承诺,背地里毁约虽然不道德,但好歹算讲规矩。当面挑衅,合适吗?”

  封疆握紧她的手,将人带到更近身前,不紧不慢地解释:“没破戒,是老田。投决会之后,和他在接待室里蹲了会儿,他点了根儿,多半那会儿沾上的。”

  口供是单方面的东西,算不得数。

  步蘅更依赖实地调查,没有旁的佐证没那么轻易下定论。

  她将下颌抵上封疆肩头,抓起他的手,作势要嗅。

  封疆刚想取笑她从前便爱学收养来的小黑嗅人,又听她继续拷问:“利索些了吗?我指咳嗽。手这么冰,是不是气血不足?”

  她问得郑重又认真,仿佛被问的人毫无自理、自保能力,脆皮得令人发指。

  封疆抚了下步蘅靠在他肩头的侧脸,同她勉勉强强地借着这个姿势对望,唇畔起了一些柔和的戏谑:“重新问。问点儿别的,真当我是豌豆公主、拇指姑娘吗?”

  步蘅便同他一道笑出来,自飞抵青海便因为轮番的变故生的焦虑与嘈杂心绪因为手中握得住的力道被抚平了大半。

  封疆没带司机,几乎是在两人进入他停放于地上停车场的车驾内,安全带刚刚系好的刹那,他的吻密不透风地欺了过来。

  炙热湿润的气息封堵住步蘅唇缝与口腔,带来持续的天昏地暗。

  温度渐升、热意蒸腾的重逢日,逼仄拥挤的车内空间,在嗅觉与味觉中齐齐作祟的微苦泛腥的药味儿,开始游走于脊柱的温热,喷薄徘徊在脖颈的喘息与充斥翻腾着渴望的脑海,齐齐构成了那一年那一场匆匆相逢的记忆。

  从车上转移回封疆在机场附近预定的酒店后,两个人都如同浸身雨林,身体内起伏的是一浪又一浪的热意,也是一汪又一汪如涌泉般的温流。

  “我刚才尝到了陈皮的味道,发苦”,收起躬伏的肩背,躺下来后,步蘅又寻封疆的唇,“还有什么”?

  “黄芪?”封疆也仅是猜测。

  陆尔恭携带的那些汤药里面到底有什么,虽连喝四餐,但他皆如囫囵吞枣。恐怕陆尔恭自己也记不全到底是哪几味药。

  正想着,步蘅再次靠近,封疆仰头,再度迎合她的吻。

  供她探索,供她求知。

  “有没有茯苓?”再相交再分离后,两个人继续猜。

  “不确定,但一定没有甘草。”这恐怕是他身为不被待见的兄长的特殊待遇。

  一味一味药草,陈化时间不足的陈皮微苦带甘混有辛麻,黄芪与茯苓土腥味儿重,混合起来,是很难道明的一种不甚美妙的体验。

  即便爱能化药,替代回甘的罗汉果与甘草,恐怕也难以拯救其中的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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