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29)

  彼时纽约春光正盛,墓地上斑驳脱漆的铁栅栏漫开丝丝缕缕的铁锈味儿,与复生的青草香一并搅动人的味蕾。

  春雾乍散后的世界,阳光如同无数生命共同呼出的喘息,温暖到似能融化过往无数个冬天。

  灿烂辉煌得晃人眼。

  *

  时年四月上旬,步蘅如所预计的那样顺利抽出时间远飞青海,在机场蹲守近一个小时,才与刚做完影展投决会项目二轮答辩的祝青在航站楼外汇合。

  步蘅脸上是加班加点鏖战完,又被联程航班搓磨过的暗淡无光;祝青脸上则是闭关改项目书、改剧本,无数日夜没见过太阳,浑身上下苍白到冒鬼气的森然。

  原本两人见到对方那碍眼的仪容都打算数落一顿,眼神儿对上的瞬间,又觉得这际遇着实半斤八两,还是谁也别说谁。

  两个人,加上此前林胤礼从省会邀请的土木专家和接机的向导,一并继续颠簸周折了近四个小时,车窗外的景色才从戈壁荒滩逐渐过渡为起伏的牧场。

  苦寒之地的春日来得稍晚,刚苏醒的草色,远观如一痕又一痕覆在地表上的青霜。

  夜色渐起时,一行人才抵达牧民建在背风坡上的冬窝子。

  引擎声刚停,步蘅便先一步下车替精力稍显不济的、年逾五十的专家周工开车门,紧接着便见有人掀开土坯房的毛毡门帘钻了出来。

  祝青拎起两人的随身行李紧接着下车,刚站到步蘅身旁,便见从掀帘子闪身而出的林胤礼身后,又钻出来一个矮矮小小的单薄身形。

  高寒缺氧的地区,冻土仍未化净,辨识出面前的小人儿是林声闻的那刻,步蘅和祝青心内蹦出来同一个句子——这特么不要命了?

  更让祝青诧异的还在后面,林声闻挪着细碎的步子,迫不及待地来牵步蘅的手,出乎俩人意料的喊了声:“妈妈。”

  第72章

  祝青还附带凉笑:“老林,怎么教孩子的,玩笑用这种称呼开合适吗?”

  步蘅抄抱起林声闻,走向室内的同时,添了句:“另一个也砸过去,拎着不觉得沉?”

  够暴力,够和祝青心意。

  林胤礼一副万事能容的姿态,仍旧笔挺地站着,稳稳地接过祝青砸过来的登山包,嘴上也没认:“夜里方圆一里地多半要飘鹅毛雪,为我这回无辜躺枪。闻闻喜欢你们罢了,还能是我教的?”

  林声闻紧攥步蘅的衣袖,也瓮声瓮气地替父亲解释,软糯与懵懂兼具:“房子里有一位大姐姐,还有一个小弟弟,他们有一位很温柔的妈妈。整个下午,姐姐和弟弟都跟着妈妈行动,求妈妈帮忙做事情。小蘅姐姐,很对不起,我只是想要和她们一样。”

  望着林声闻瞬时起雾的杏眼,惦记她那颗天生残缺远不如常人强健的心脏,步蘅到底软了些声调儿,轻叹道:“闻闻,阿姨、姐姐或者步蘅,我可以是其中的任何一个。从前我们没有约定过,今天起我们这样说好了,以后喊我的时候要尽量三选一,可以吗?”

  林声闻听得认真,当即轻点头,勾住步蘅小指,曲指与她拉钩,指腹相对相印。

  没再多在户外耽搁,步蘅径直将她塞回土坯房,对着室内的女主人弯腰颔首致以问候,待看到角落里存放着数

  个蔚蓝色氧气袋,人才心安一点。

  共赴西北这一趟,林胤礼是要为计划中新捐建的小学选址,同时回访此前的捐助项目。

  步蘅和祝青则一为亲眼见证前几年一同奔走吆喝所募得的款项落到何处,二为学习一个捐建项目从谋划到落地执行的中间过程,为日后自立门户积累实操经验。

  启程前,步蘅与祝青合力做过一些功课。

  建校选址是个复杂的综合性课题,远没有一些名家艺人的公益新闻里走一趟那样简单。

  地理位置上,要考虑牧民定居点的教育需求,要衡量一些移民村现有村小校舍借旧改新的可能,要权衡交通节点城镇辐射周边牧区能够持续带来生源的区位优势;调研过程中,要与教育部门和乡镇政府进行多轮洽谈;考察环节中,要摸底所在地的交通运输和地质条件等客观现实情况,为后续建材运输和施工的推进提供更多落地执行的保障;在校舍的设计上,还要考虑地震带的潜在影响聚焦抗震性能,要为了偶发的断电斟酌是否选装太阳能板维持电力供给等等。

  种种掣肘考量背后,考验的是人的专业性、严谨度和责任心。

  牦牛奶酪的酸在晚餐后仍旧长久地残留在人牙根儿上。

  列席完以林胤礼、其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和随二人晚到一步的技术专家周工为主导的第一阶段碰头会,步蘅和祝青在会议进入第二阶段,他们具体讨论编制资金预算方案时主动退了出来。

  夜里温度骤降,月色凝了块儿惨白的霜照在单薄的房顶上,牛粪在铁皮炉烧灼后的余烟透过烟筒漫进天幕。

  她们所在的位置在山坡中段。

  往下俯瞰,可见零星散布的牧区灯火,同头顶碎钻般的星一样耀眼。

  风一时汹涌一时收敛,一阵阵得刮。

  想到林声闻的那声妈妈,祝青盘问步蘅:“你想未来自己做的原因之一,该不会是察觉到老林对你有其他想法?”

  些微凉意灌进脖颈,不能让人更清醒,步蘅否认道:“是发现一件事要想长久地做下去,必须要自己主导。另外,我知道你会愿意一起做,要是需要千里走单骑,我恐怕一时下不了决心。”

  祝青已经踏了半只脚进门的光影圈,做公益是很多人或发自真心或出自公关需求的门脸儿。她们为之奔波的两个世界,钱的流速到底比旁的赛道快一些,这都是潜在的资源。

  这些年,两个人陆续接触了太多的失学故事,她们若想只做女校,和林胤礼自然无法同行到底。

  历经多次募捐路演,俩人已将林胤礼的理念摸透,有些提议也尝试摆过,却无疾而终。

  至于其他的,步蘅鲜少做自作多情的事。

  何况,其他人即便有任何多余的想法,也不应该成为她进行决策时的束缚。

  “什么时间跟他摊开说,琢磨了吗?”祝青又问。

  步蘅侧身,反问:“宜早不宜晚,你觉得今天怎么样?”

  正大光明的偷师,才让人没有心理负担。若林胤礼认为另起炉灶推进新的助学项目算是对他的背叛,致歉并进行切割,就更不宜往后拖。

  扑在脸上的风一时停了,让人觉得湿凉的,其实是适才在室内涌出的热汗遇风所致。

  怕事情不如预期的那般顺利,祝青对走到末尾的人际关系总有一种一地鸡毛的悲观,此刻回:“我没有意见。但我建议,连同你要开启人生新阶段的事一并分享给他。下次见没人知道在猴年马月,帮他义务搬了那么多回砖,这家伙不至于吝啬到不送祝福吧?”

  正说着,步蘅收到远在两千多公里之外的封疆递送过来的消息:“日报:沥青摊铺现场有风,今日时均预计吃土(tu)2g。抽查:高海拔地区的星有没有更亮一些,路上顺利吗?”

  祝青审视她柔和下来的表情和不假思索的回复动作,当即问:“封疆?”

  步蘅挽了下衣袖,敲虚拟键的同时点头:“是,人这会儿差不多在祖国东北角,我们对角线上。”

  同时回封疆:“顺利。此刻正左手牵着牦牛,右手牵着藏羊,人牛羊一起在半坡天文台上静坐观星。忒亮。”

  祝青拢了把冲锋衣的衣领,说不上是嫌弃还是赞叹:“你在西北爬草皮,他在东北挖土修路,柏拉图真是让你们玩出新花样儿了。”

  她念的是从补贴大战中缓过来的Feng行近年来在国内铺开的公益项目,主打一个进村修路。

  在很多厂赞助知名赛事在流媒体切片和各色展板上刷脸、合作流量明星做代言推广的时候,它挑了一条本身没什么声量且自己还不加以宣发的窄路。

  图的无论是什么,祝青都多少另眼相看。

  就像她无论是否喜欢林胤礼,看到基金会的年度总结里那一幢幢拔地而起的校舍,都会因为这些实实在在的印迹给予一个人认可和尊重。

  那个星昭月朗的高原夜,林胤礼是在半个多小时后结束会议同她们再次汇合的。

  他先是遣散人员放大家自行修整,而后走向室外与她们比肩而立,将下坡区域四布的人烟灯火一一指给两人看。以灯火作比,畅想了一番更多的学校如星如火在更为广袤的地域建设起来,像一盏盏希望的灯被依次点亮在江河湖海。

  待三个人重回相对阒静的室内,在茯茶的热气袭面而来的桌旁,依然是林胤礼抢先一步主动问:“是不是有事儿要跟我谈?我主动问,你们俩再开口有稍微容易一些吗?”

  复归年上者的宽厚,以及循循善诱。

  从步蘅提议此次一并奔赴青海,林胤礼其实就有一种预感。从他在演说文案中更多得注重数字,步蘅给建议时,更多地关注失学个体的命运开始,他其实也有一种预感。一种自己牵引的绳,要从她身上断掉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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