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10)

  窄是因为,仅仅只剩数米,三年多以来,她从未离他这样近过。近到全身的血液似乎都涌向耳膜,她近乎被自己加重的心跳声缠绕裹紧,难以呼吸,胸口从四肢百骸挤压而来一阵分明的涩意。

  经年失散,一朝重逢。步蘅自己也想不到,远远望着,她最先对他生出的会是欲/望,而后才是排山倒海而来的思念与难舍。

  第57章

  步蘅回来,陆铮戈是一早听说了的。但眼前这俩人什么时候见,见或不见,旁人的干预属于裹乱,既不合适,也无立场。

  偏生这间会所还好死不死地取了个不一般应景的名儿——久酿。

  陈年曰久,经久成酿。

  除了适用于“酒”,于“情”之一字,也是一样。

  现下这俩人卡在这条避无可避的长巷上,毫无防备地碰头,陆铮戈自认是“罪魁祸首”。

  封疆大抵是见他一回回地找,回来之前见天儿的约,虽说是鸽了他,依旧忙中抽空来跟他点个卯。

  谁承想他俩这菜依旧没能一起试上,倒是先在会所门外迎来了这一出儿猝不及防的故人相逢。

  陆铮戈着实担心,就因为他这一个约,把俩人的重遇给约砸了。

  更巧的是,正两厢对望站着,又赶上了市政亮化工程熄灯的关口。

  适才常亮的路灯渐次熄灭,只剩近处会所院儿外的几盏落地八角宫灯,自下而上微弱散着昏眛不明的光。

  前后不过三秒,原本在步蘅和陆铮戈视野内清晰的修长清隽人影,成了弱光源下一道模糊的剪影。

  仿佛夏风一吹,就将散在暗夜里。

  没有真正出现过,只是梦里一个幻影罢了。

  *

  这场无声的拉锯,最后是终结于封疆从黑暗的角落走向光亮,一步一步走到陆铮戈和步蘅近前。

  磁沉的声线压得很低,望过来,稀松平常般地问了句:“什么时候回来的?”

  步蘅撑紧眼眶,感受着心脏的紧缩,看着他一步步走近,一字字问出这样一句普普通通的寒暄。

  答案哽在喉间,需要她用力,才得以脱口:“昨天。”

  视线迎撞,空气瞬时凝滞。

  而后封疆轻点头,没再言语。

  近了,八角宫灯的光映亮了他的眉眼。

  深潭一样的眼,让人望不见底;冷硬的剑眉,缺了从前雾中远山般的那种柔和。

  均有别于从前。

  是步蘅略感陌生的一种模样。

  俱是静默的几秒多少有些微妙。

  听他们不咸不淡地搭话,陆铮戈简直要溺毙在当下这个状如死水微澜,实则浪急风高的狭小场域里。

  他不会再像三年前一样,认定他们不是感情淡了,硬要从当事人那儿逼问出一句为什么。

  因为逐渐想明白了,世间离散的有情人何止一对儿。

  他学会了尊重,纵使并不支持。

  一千多个日夜,什么名字在封疆那儿碰不得,他也并非无所觉。

  陆铮戈抬手在自己和步蘅之间交错指了指,先是向封疆解释:“碰巧儿在这院儿里遇上的。你不来,我一个人别提多没趣儿,正准备开溜。”

  紧接着又摆了个难得逮着人。得抓紧问个清楚明白的架势,追问步蘅:“蘅儿姐,你这回回来,是休几天假,还是有其他动作?”

  因为步陆两位老爷子日常结伴儿,陆铮戈是知道答案的,但他不希望封疆不清楚,哪怕不够清楚也不合他意。

  连陆铮渡都能从陆恭俭那儿辗转听说的事儿,陆铮戈肯定不会是落下的那个。步蘅明了他此刻的意图。

  “不是休假,回来发展”,步蘅望着封疆比三年前更为青白的脸色,望着他薄削了许多,仅靠肩脊骨支棱开的肩背,逐字说她未来一段时间的安排,“再出境,得叫出差了”。

  “还是在Dog……Douglas?”陆铮戈继续给步蘅递话。

  因为他刻意的口误,气氛终归是松快了些。

  “刚变成前司”,步蘅收回落在封疆面庞过久的视线,不希望暴露自己愈见起伏的心绪,转向陆铮戈,“在筹备自立门户”。

  从肝了多年的律所离职,创业……都是重大的人生规划和改变。

  得同最紧要、最亲密的人第一时间分享。

  此刻,听的人之所以能听说,说的人之所以说出来,却要借力旁人问起。

  只因他们的亲密前面,挂了一个“曾经”。

  封疆抬眼,看向似是马上要将道别讲出口,已经将视线别开的人,维持他一贯做人的风度:“恭喜。”

  还是有完全没变的东西,还是那把步蘅熟悉的清磐音,只是语调过于寡淡。

  且步蘅错过了封疆讲那两个字时的表情。

  此刻便更不确定要如何解读这一句“恭喜”。

  一瞬间,耳侧骤然响起许多句话,和适才那两个字拥有一样的音色,但有着如今消失殆尽的生动鲜活,都是来自曾经的他。

  是四年前,在无尽蜿蜒的1号公路上,从Monterey驶向BigSur的途中,听到的来自他的抱怨,以及另一声“恭喜”。

  那时候挤出来的能合体出行的时间实在宝贵,所以总难免伴随着很多困顿和强撑。

  步蘅把人劝去后排眯了不过半个多小时,加个油的功夫,交完油枪再回身,人就重新挤到前排副驾驶位来了。这人明明自己还是一副不太能睁得开眼的模样,嘴里蹦出来的每一组词儿却都是在念叨提醒她这个相对精神饱满的人睡眠要足,不然这车他着实不敢坐。

  步蘅也没客气,旧账一翻,全是两个人种种严于律对方、宽以待己以及不懂自爱的黑历史。谁也说不过谁,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明晃晃的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但说到最后分别噗哧大笑起来。

  笑归笑,步蘅本着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原则,放慢了车速,直接把身上的冲锋衣粗暴地扒扯下来,径直扔了封疆一脸。

  倒是见效,被软壳冲锋衣迎面盖头的人秒消停,一点儿声息都没再露,笑没了,啰嗦也没了,但这个极端的安静法又让步蘅害怕他有什么意外。

  一脚刹车刚猛踩下去,想扒拉开衣服确认他怎么回事,这人又自己从冲锋衣下面钻出来,抢先抓住她手臂,将她拉拽到整个上半身都倾到他那侧。

  “我眼袋都大的像碗了,还身残志坚来看你,就不能让让我?自己儿反省反省。”

  前两个半句用的全是她适才批评他的词儿,就地取材的能力算是被她挖掘出来了。

  行程的后半段,一边是逶迤的落基山,另

  一边是咆哮的太平洋。遇急雨的时候,他们停在公路外距崖边二十米远的荒滩上。不远处有棵孤独望海的老树,枝若翠云,在漭雨浇出的混沌视野里,模糊成了一团胶片感的马赛克。

  Theedgeoftheworld在那一刻不是这一整片断崖海岸,而是被框在了大越野suv的前风挡玻璃形成的天然画框里的这一小个世界。

  无聊的两个人,拿起车里仅剩的两瓶纯净泉干杯,步蘅记得那是自己的提议,也是自己先说:“请我的男朋友看雨,请我的好朋友喝水。虽然天公不作美,但此行也算不虚吧?”

  封疆对此似乎有些异议,但仍抬手在逐渐起雾的风挡玻璃上画了个巨大的,眼睛和嘴巴弯成三道桥的笑脸给她:“没力气管理我的脸部肌肉了,不然我现在应该是这个表情。”

  “我选了个院子”,话落他又稀松平常地提起,“作为看这场雨的回礼,等你有空回去,我请你看那边窗景里的雨。今年看、明年看都可以,最好不要是后年。我怕我顺手贴在院子里落地窗上的喜字都褪色了,还没能有机会听到池张和老易他们的一声恭喜”。

  在世界尽头。

  在暴雨如注里。

  在仿若只有两个人的世界上。

  一个意思,他拐了十八个弯儿来说。

  虽然,这弯儿拐的,很巧合的是,拐成了她觉得极为熨帖的方式。

  “没有摆满生菜和番茄盆栽的窗台”,步蘅故意为难道,“我不见得对看一场新的雨感兴趣”。

  “某一个三天”,封疆也没着急,甚至有些气定神闲,“你还按你的轨道走,走多远都好,偏给我三天就够了”。

  那好像是最后一段各自向前,虽天涯两端,但期待同一个未来的日子。甚至于,已经在规划共同的生活。没有命运私搭乱扯的线,没有分崩离析的任何征兆。

  *

  而今,已经将将划下休止符的对话,是被找出门来的赵芳藏完全画上句号的。

  保护醉酒后的合伙人的安危也是要紧事,赵芳藏一出来,步蘅只能压下尚未理清的千言万语,携她告辞。挑起赵芳藏的手臂,将人半拖在肩上,往赵芳藏的座驾里运。

  陆铮戈也硬是挤上了封疆的车,扔下自己的座驾在会所门外狭窄的泊车位上。

  待深灰色的特斯拉从巷缝儿内滑出,直至离开视野尽头,封疆才收了盘搭在方向盘上的,因为用力绷紧而青筋凸显、骨节泛白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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