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履之往_苏尔流年【完结】(100)

  两个人都没急着说话,寂了三秒。

  “我是故意的”,封疆的声音自风声间隙滑入步蘅双耳,“故意把劝他的话,选在这里说。那也是我想告诉我自己的话。个别句子,其实也希望你能听到”。

  若不被听到,其实也就算了。

  对第三人陈述,和直接对她说,启齿的难度是不一样的。

  何况他们之间,并不靠累赘的言语。

  风势继续加剧,拍得木窗嗡鸣作响,满院静物轻微震动。

  温度轻易便被吹散了。

  步蘅立时松开拢在封疆腰间的手,务实为重:“风大,先回屋儿里。”

  把封疆往室内推的同时,又强调了句:“我不在的明年冬天,你要老这么吹风,会被跨国通缉。”

  封疆懂她的言外之意,给出不那么客观的宽慰:“天儿虽然冷,但也没那么容易冻出毛病。”

  进了屋,还在适才的长桌边儿分别坐好。

  此前面对面,此刻肩并肩。

  对望了眼,步蘅又说明:“我和他碰到一起,一直是这种带点呛的聊天风格。但距离真的打起来,还差一吨炸药拱火。”

  她指池张的发难,以及她同池张的相处模式。

  “他说得其实没有错”,步蘅是真的这样认为,且有些难以名状、难以道明的欣慰,“我一直希望,在我之外,世界上有很多人关心你。他每次跟我斗嘴吵架,都印证了他是其中之一”。

  她说得恳切,封疆却依旧摇头,抬臂扶上她的椅背,将她置身的木椅往身侧拉近了些,而后说:“会有今晚这样的情况,是我处理得有问题。如果我向他展露足够的信心,他就不会打扰你。再有至多两个月,他从我这里再多了解你一些,就不会更关心我的感受,而是关心你和我。”

  他总是先退一步。

  将

  责任揽于己身。

  浮动的满室暖意当前,步蘅并不与他争这个,只同样侧身端详他、告诉他:“其实已经有这个苗头儿了,可能不需要两个月?”

  话乍听虽满,但其实是客观的。

  两人对视间笑,眸底的光与光相撞,一样的热烈。

  “其实”,封疆适才想摆给池张的论据,有一条没有用上,“就算你留下来,未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恐怕也是聚少离多。至少未来两三年,我和他免不了四处跑。所以我开荒、你学习,我们步调或许没那么一致,但各有各的忙,可能节奏反而相和。”

  同样要经历异地,要各自跨越分离后的岁月经纬。对经营一段感情而言,或许一样辛苦。走或不走,差的只是守望的空间距离,长短有所不同。

  封疆眸光清朗,簌簌落辉:“何况,你不会要求我在相处的时间和拼搏的时间之间二选一,我知道。”

  满目灯色缀在他眼尾,步蘅见他眼眸发亮,也扬起眉梢:“你不会让我在前途和感情之间博弈哪个更为重要,我也明白。”

  静夜风飞,灯晓人意,一室安稳。

  哪怕风拍窗仍在间或制造些响动,静下来的数秒,静到似乎能数得出对方的心跳声。

  聊得这么正经,封疆又蓦得有些担心:“会不会觉得无聊?”

  步蘅瞬间感应到他的意思,喉头微紧:“您是担心哪儿无聊?”

  “总说些老气横秋的道理”,封疆控制眼睫机械地扑闪,不咸不淡地说,“以前就有人喜欢拐着弯儿说我没意思。很久以前,暴雨之前,我见黑得早,怕有人沉浸式跑圈来不及躲,又不知道最近的能避雨的地儿在哪儿,就在隔壁灌篮板,预备带路。但人最后赶在落雨前撇下我先走的时候,路过我,嘀咕了句——捡球捡得不累吗?”

  下雨并不是稀罕事。

  步蘅有同一时间节点的记忆,但并非是如封疆所述的同一段。

  两厢对比,可以说大相径庭。

  不能排除没有被人为歪曲的成份。

  何况他挑起的那个语气,三分唉三分叹三分怨一分累的,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演绎的劲儿。

  稍微往这个可能琢磨了下,步蘅便忍不住抬手拧封疆手背,力道轻,不算瓷实,但不能说没有惩罚的意思。

  封疆的表情,在她下手的那一刻,却是往夸张了的方向走的,长“嘶”一声,仿佛被捏得很痛。

  步蘅当即松手,紧接着并拢手指,揉按她此前施力的位置,边揉边说:“既然这么个聊天儿法,事已至此,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那年初夏,热风横穿六月,院儿里保卫科的门外总浮荡着西瓜汁清甜的味道,绿意喧嚣,但蝉鸣未起,北方雨前也不见蛙声。

  她等了又等,等篮球场里的人都散去,等到雨将落,也没有等到刚结束毕业典礼的人顾得上跟她搭话。

  “跑圈的人走的时候提了个包,包里装着她抱了半天的校服,揉得后背都起了褶儿。那个时候,学校里流行找毕业的师哥师姐在校服上签名。上午,她找到一向钦佩的两位师姐在校服上留了名字,目标人物里还有一位师哥。但他一直在人群里应付别人,下午离开学校了,又在球场里跟各路弟弟妹妹说笑。她抱着校服酝酿了很久,也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上前。好不容易把那些弟弟妹妹都熬走,雨眼见要憋不住了。她又告诉自己——算了吧,在乌漆墨黑灾难片现场一样的地方,把校服小心翼翼地捧出来,捧给人家,那场景下,不像求婚也跟要告白似的,再把人吓着。”

  一前一后,两模两样儿的故事。

  没打商量,但莫名有点逗哏、捧哏的意思。

  封疆禁不住笑出声,听到这儿,再次侧转身,抬臂轻撞步蘅胳膊:“这算讲完了?都没个结尾。”

  “完了。已经大方到,讲的长度是你的两倍。”步蘅不肯再多说了,也不肯对视。

  时隔数年,当时的晦暗天幕、空旷跑道、窄仄篮球场……随着她的叙述迅速向封疆的脑海侵袭,又在她话落的那一刻,急速向后退去,离肩并肩的现在是那样遥远,渺不可及。

  也同时懂了当年那隐约的角力和较劲,其实并非是错觉。

  “好,当讲完了。那你打算怎么补偿?”封疆另起话题,问得泰然自若。

  步蘅原本是要站起身再煨一壶热茶的,听到这句话又再度坐下来,只觉得对面的人开始不讲道理:“我们是交换故事。已经一换一了,还要怎么补偿?”

  封疆没立刻搭腔,在她面前曲指揉按眉心,又敛了笑,挂了副带点无奈、亦带点累的模样:“你这个老故事,让听的人伤心了。你有三个目标人物,按重要性排了123,经过深思熟虑后,还放弃了3。”

  步蘅原本认真在听,看他还有什么新道理要讲,临近末尾才发觉眼前人这是又在逗她:“喂!”

  她以前便很服他这种不管对面人死活的语言组织方式,也不讲基本法。

  “哦,还吼3。”

  听这控诉,被控诉的人简直冷酷无情。

  根本寻不到更好的办法,步蘅只得以强塞近手边儿,便宜舅舅预备的绿豆糕给他的方式举白旗。

  *

  至惊蛰。仲春醒,万物生。

  封疆随步蘅同程次驹见面是在一个傍晚,在窗格外叶浸斜阳,星辰将起时。

  程次驹提议会面时,打着要步蘅还当初他牵线付棋鸿那笔债的名义。

  他也没有同步蘅遮遮藏藏,一开始便同步蘅讲明,此次见面挑的地儿是私人场合,但谈的内容涉及公事。

  程次驹困于晚高峰的车流,迟他们一刻进相约的开在四合院内的淮扬菜馆。

  踩着暮色进包间前的刹那,脚步声和寻光而来撞窗的飞虫扑棱声和鸣在一起。

  珠帘掀开的时候,封疆同步蘅一道抬头望过来。

  两双明眸迎面打眼而来,程次驹脚步一顿,换了个笑微微的神情才进门,同时示意两人不用起身。

  封疆在程次驹向侍应生递外套的间隙,斟了一盏新茶出来。

  茶汤澄亮,摇漾着茉莉花香。

  他将茶杯推向程次驹。

  程次驹垂眸接过,心知这茶是他斟给初次见面的“程二哥”,而不是已经在前期的接洽过程中与Feng行生出信任壁垒的KS的“程总”。

  “二哥”,步蘅在此时抢先开口,“公事可以谈,但今天的主题应该还是好好吃顿饭,对吧”?

  程次驹细长的眸仍是弯的,笑得轻,乍笑开就烟散一般掉下唇角:“我跨了半座城过来,不先问问我饿不饿,先警告我,自个儿反省反省,这么对你哥,像话吗?何况,我哪根儿眉毛头发看起来像是来者不善?”

  他转而望向封疆,话却还是对步蘅说的:“要不让你的封疆来评判下,问问他,我还持有摆鸿门宴的丰厚资本吗?”

  此前封疆同程次驹的面对面接触其实有限。

  KS从潜在的他们想要争取的资方,变为与Feng行所寻求的投资理念不合的资方,是在同他们抢滩占有率的“驾到”频繁释放与KS接触的消息之后,但更关键的影响因素是KS派出的尽调小组最为关注Feng行扩张的规模,以及对方展露出的“规模至上”的经营理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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