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起祥是学化工的，大专毕业时被分到了一家国营玻璃制品厂当技术员。
他在工厂干了一年，厂里的效益和厂长的能力都不行，他在那厂里待得没意思，索性就办了停薪留职。
听说小姑当了副市长，滨江又鼓励私人办厂，所以他就回滨江投奔亲人了。
他那时手上没什么钱，跟五叔合伙办了一家玻璃工艺品加工厂。
主要生产玻璃摆件，比如十二生肖、福禄寿、红双喜、雄鸡报晓等有吉祥寓意的婚礼摆件，还有外国流行的烟灰缸、水晶球什么的。
反正就是市场需要啥，他就生产啥。
五叔还有个肉制品加工厂要经营，出了钱以后不怎么插手玻璃厂的生产。
叶起祥自己摸索着干，还挺有意思的。
工厂办了起来，他又在石道街租了一个摊位，跟前店后厂的模式差不多。
客户下单以后，工厂随时开工生产，除去摊位、厂房租金和三个工人的工资，他每月还能剩六七百。
玻璃是易碎品，每月有不少的损耗，所以，与那些卖服装的摊主相比，他这六七百不算很多。
黄黎没急着离开，在他的摊位上待了一下午，眼见他接待了好几拨客户，不但有滨江本地的，还有来自德化和中江的，有的还要求走铁路发货，她总算是放心了一些。
看来儿子这每月四百块的摊位费不白花。
石道街的客流量确实挺大的。
*
亲嫂子回了滨江，叶满枝和吴峥嵘一起去军工大院给三嫂接风洗尘。
但他俩都是大忙人，吴峥嵘还忙着准备国庆阅兵事宜，叶满枝操心石道街的建设工作，只能将陪伴黄黎的任务交给出租车和起球。
从出租车那里，叶满枝也受到了一些启发。
这种类似于“前店后厂”的模式，其实也适用于国营轻工企业。
除了个体户，国营工厂也可以在石道街设置一个专营柜台，自产自销。
石道街的客流量远大于国营百货商店，很多外地客商到了滨江就直奔石道街，这对国营工厂来说，是个很好的销售渠道。
她正在家琢磨向各厂厂长，推荐一下石道街的摊位呢，吴玉琢从外面跑了回来。
身后还跟着一位同学。
“怎么让同学在外面等着？”叶满枝对闺女说，“既然已经到家门口了，就请人进来坐坐吧？”
“不用了，我回来取点东西，还得回实验室。”
吴玉琢说着话便跑回了自己房间。
叶满枝往院外望了一眼，等在外面的是个穿军装的寸头男同学。
她家这院墙其实挺高的，一般人窥视不到内里的情形。
但她居然越过院墙，看到了那个男同学的头顶。
她暗自在心里嘀咕，这孩子长得还挺高的。
有言磨磨蹭蹭半天没出来，叶满枝便走出去客气地请人家进来等。
对方挺大方地给她敬个军礼，自报家门说：“阿姨，我叫宋锦生，是吴师姐的同系师弟。”
“小宋，你进来坐吧，吴玉琢回屋找东西还得有一会儿呢。”
叶满枝看清对方的长相，心想，这小宋长得真够成熟的。
浓眉大眼，魁梧结实，瞧着不像搞科研的，更不像是她家有言的师弟。
不过，军事学院的学员，都是通过军队推荐和军队高考入学，年龄参差不齐，师弟比师兄师姐年龄大的情况很常见。
她跟吴峥嵘一贯对闺女身边出现的男同志比较上心。
但有言从小到大的朋友里，从没有宋锦生这种魁梧型的，这种类型的男同志就不是有言能接受的。
叶满枝瞟两眼便收回了视线。
此时天气还有些闷，她没请对方进屋，只在院儿里的石凳上坐了，找出杯子给客人倒凉茶。
结果等她从屋里出来时，这小宋已经挥舞着斧头，把墙角没劈完的柈子劈了。
“小宋，你坐下喝水吧，那堆柴火是你们吴院长的任务，他有空就劈了。”
他俩喜欢吃柴火饭，所以，即使大多数人家已经用上煤气罐了，他们家还在使用蜂窝煤和柴火烧饭。
吴峥嵘每个月得劈点柴火。
昨晚活儿刚干到一半，他就被一个电话喊回单位，这堆木头便一直在院子里晾着。
宋锦生笑了笑说：“没事，我在家的时候经常劈柴火，这些活都做熟了。”
他倒是没说大话，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柴火劈好，整整齐齐码放到墙角。
一趟体力活干下来，脸不红气不喘，额头连汗都没有。
叶满枝本是出于礼貌请人进来做客的，没想到人家一进来就把自家的柴火劈了。
她将水杯递过去，笑着问：“小宋，听你口音不像是滨江人？”
“嗯，”宋锦生仰头将一杯水都喝了，“我祖籍是山东的，因为父母调动去西北的研究所工作，我在西北生活了二十年，普通话不是很标准。”
叶满枝瞄一眼他的魁梧身板，瞬间想到了山东大汉和西北大汉。
“那你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能在西北扎根二十年，估计他父母也是搞科研的。
两人说话的时候，吴玉琢捧着两个高出头顶的大箱子从屋里出来，“宋锦生，过来搭把手！”
宋锦生连忙站起身，将两个大箱子一起接过来。
吴玉琢道了谢，扭头说：“妈妈，我先回实验室啦！”
“你俩有急事吗？正是晚饭时间，要不在家吃了饭再回去？人家小宋刚才把咱家的柴火都劈了。”
吴玉琢瞅瞅宋锦生，“哦”了一声说：“不错呀，知道给师姐溜须拍马了。”
叶满枝和宋锦生：“::::::”
“嘿嘿，走吧，”吴玉琢挥挥手，对妈妈说，“家里没准备我的饭吧？我一会儿请他去食堂吃个晚饭就行。”
宋锦生礼貌与叶满枝道别，夹着那两个大箱子跟了出去。
叶满枝向外望一眼，她家有言穿着军装，很有师姐派头地走在前面，宋锦生亦步亦趋跟在后面，两个大箱子夹在腋下，像是夹了两个篮球。
等到吴峥嵘晚上回来时，她便讲了这个宋锦生。
“他俩离开以后，我才觉出不对劲来，”叶满枝说，“有言在军事学院读书这么多年，只往家里带过一个很要好的女同学，其他同学从没来过咱家。”
经常来家里玩的年轻人，都是跟有言一起长大的发小。
吴峥嵘一面解着军装纽扣，一面想着这个宋锦生。
这名字不陌生，国庆阅兵的名单上有他，也是导弹工程系的，跟有言是同一个导师的学生。
听说两人是同门师姐弟，叶满枝很快便释然了。
这就解释得通了，在同一个导师门下学习，关系自然要亲近一些。
“我就说嘛，那宋锦生长得孔武有力，不像是有言会来往的类型。”
吴峥嵘没接话。
有个说法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吴玉琢喜欢跟聪明人来往，所以大部分头脑简单的人都被过滤掉了。
而且这个家属院里的教职工都是从事文职的，少有特别魁梧的人，吴玉琢几乎见不到这样的。
宋锦生虽然四肢发达，但是能被导弹工程系的系主任收入门下，显然不是个头脑简单的。
吴峥嵘想说，“孩子大了，咱们还是少插手她的事吧”，余光瞟见墙角那一堆柈子，他又改口说：“我明天去学校问问。”
终章（上） 吴峥嵘的千层套路
吴峥嵘只养过一个孩子, 但育儿经验着实不少。
以他的经验判断，当孩子说想尿尿的时候，很可能已经尿裤子了。
吴玉琢不是没成算的孩子, 突然把男同学带回家，八成是有了什么情况。
他去学校转了一圈，第二天就将侧面打听到的消息分享给了叶来芽。
“那小子以前是侦察兵, 原本上级准备推荐他去步兵学校, 但他把推荐名额让给了别人, 第二年参加军队高考考了进来。”
叶满枝问：“他哪年参加的军队高考？”
“七九年，比有言低一级。”
叶满枝沉默一阵说：“要是没有恢复高考这一茬，小宋可能就去步兵学校了。放弃一个军校推荐名额，要做的心理建设可不少。”
她当了这么多年军属, 部队里的情况多少是了解一些的。
侦察兵对身体素质、心理素质的要求都挺高, 算是常规部队里的精英。
小宋能拿到推荐上军校的名额, 说明他表现优异且没少下苦功。
这样一个宝贵名额，他说放弃就放弃了, 也说明他目标坚定，对文化课成绩足够自信。
“我瞧着他好像比咱家有言大吧？”
“大两岁。”
叶满枝想了想，两岁好像还行。
她给自个儿找了一个大八岁的, 在这方面没啥发言权。
而且她觉得大一点小一点都无所谓, 关键还得看人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