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缘默默点头。
安卫国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火灾那件事情，让你的妈妈和爷爷奶奶都病倒了，晓草就一直留在我们家里，帮忙照顾三位病号。”
“她在我们家待了三年后，才把五岁的桃子接到我们家一起生活，直到你的……”
“孪生姐妹小珍……出事。”
他的声音变得压抑和颤抖起来。
也许是难以面对这件事。
也许是无法直视女儿的面容。
又或者是他不想让女儿看到他的表情。
他倏然按下台灯的开关，只留下不那么明亮的射灯投在书桌上，让自己的面容隐在幽暗中。
安缘几乎就想条件反射般地问“出了什么事”。
但她知道爸爸会说的，于是什么都没有问。
过了好一会儿，安卫国才抬手搓了搓脸，看向女儿，故作轻松地道：“你刚到家里的时候，是不是觉得奇怪，爸爸妈妈为什么会生这么多孩子？”
“可能还会好奇地想，家里的经济条件不太好，为什么爸爸妈妈还生这么多孩子？”
安缘轻声道：“我知道爸爸妈妈非常喜欢孩子，每一个孩子的到来，一定让爸爸妈妈感到幸福。”
“我也看得出来，爸爸妈妈生我们的时候，家里的经济条件应该挺好的，养我们不成问题。”
安卫国笑笑：“不是爸爸吹牛，我们家在老家也勉强算得上名门，代代都是秀才，你爷爷年轻时当过兵，立过功，奶奶也是读书人家的小姐，家里有十几亩地，家境相当殷实。”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又变得低沉起来：“这些其实不重要，所有安家人唯一不能忘记的只有，安家，是真正的英雄之家、烈士之家……”
安缘听着爸爸的叙述，不禁挺直腰杆，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她的爷爷奶奶一共生有四个儿子，分别给他们取名爱国、庆国、保国、卫国，她的爸爸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在国家需要的时候，两位老人义无反顾地送三个儿子上战场。
这三个儿子没有辜负父母的期望，都在战场上立下功勋，却也牺牲在了战场上，甚至连尸骨都没能找全……
老人家没有后悔送孩子上战场，只是，他们很悲伤、很遗憾儿子们没能活着回来。
所以他们很希望最小的儿子结婚后多生几个孩子，最好不少于三个，这样，他们牺牲在战场上的儿子就能投胎回安家。
正好，安卫国和黄晓妹也非常喜欢孩子，向往热热闹闹、相亲相爱的家庭生活，加上他们年轻，身体健康，婚后一口气生了三个儿子。
两位老人家当时的身体还算硬朗，便把家里的十几亩地租给别人种，一起来到城里带孙子。
在那个时代，养孩子的成本并不高，社会竞争也没有现在这么卷，加上三个孙子都是聪明伶俐，好带得很，老人家并不觉得很辛苦。
安卫国夫妇见三个儿子那么好带，家里也养得起，便忍不住想着有个女儿就完美了。
他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两位老人家也想要孙女，三个小子更是吵着要妹妹，还保证有妹妹以后一定会负责照顾妹妹，于是夫妻俩决定继续生。
就这样，他们又生下了两个儿子，直到第六胎才查出怀的是女儿，还是双胞胎，全家都高兴坏了。
考虑到黄晓妹当时已经三十多岁，家里为了保证她生产顺利，特意送她去南城最好的私立医院待产，由黄晓草陪护。
那里想到，一对漂亮的双胞胎女婴刚刚生下来，医院就起了大火……
当时全家受到的打击无需多言，那是刻在全家骨子里的伤痛……
黄晓妹和两位老人家因此病了很长一段时间。
唯一的欣慰是，还有小珍陪在他们的身边，让他们得以振作。
眼看小珍一天天长大，愈发的聪明可爱，安家也慢慢地回归了正轨。
说到这里，安卫国低下头来，把脸埋进双手手心，声音沙哑得就像有一把钝刀子在慢慢地磨他的嗓子眼：“谁也没有想到，不过短短五年时间，家里又出事了……”
安缘心脏“怦怦怦”地狂跳起来，下意识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紧紧握住拳头。
平生第一次，她有了一种害怕听下去的感觉。
第125章 那年的大年初一，小珍神秘失踪
足足停顿了一分多钟，安卫国沙哑的声音才从掌心里传出来：“那年的大年初一……”
“老人家带小珍去步行街玩，百货大楼前面的商业广场有杂技表演，三个人就围在那里看。”
“看了没多久，小珍说想吃糖葫芦，你爷爷就去买糖葫芦。”
“爷爷还没有回来，小珍看到旁边有小孩子在玩气球，又说想要一个气球。”
“卖气球的地方离她们只有十几米远，你奶奶觉得走去走回也就几分钟，便让小珍站在那里等着，自己过去买气球……”
基本上，这种故事的走向，都在意料之中。
而悲伤痛苦的气氛，已经逐渐蔓延开来。
安缘阖眸，心也慢慢下沉，默默祈祷着，但愿不是她想的那样……
安卫国的声音已经哽咽了，透着无尽的痛苦：“等你爷爷买糖葫芦回来，不见了小珍的身影……”
他在忍。
忍着不让自己哭泣，不让自己崩溃。
安缘的指甲狠狠嵌进手心，感受到了刺骨的疼痛。
安卫国足足又过了两三分钟才道：“两个老人简直要疯了，拖着年过六旬的身体，一路上跌跌撞撞地到处找，到处问，甚至跪在地上向周围的人磕头，求大家帮他们找孩子……”
“商场有监控，但那时的监控不像现在这么普及，死角不少。”
“商场的监控显示，小珍在奶奶走开以后似乎发现了什么，一个人朝商场的侧面走去，身影消失在监控的死角里……”
“我们想尽了办法，到处张贴寻人广告，上电视上网站哭，请亲戚朋友帮忙，南城的媒体、警方和市民也帮着一起找，然而小珍……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再也没有出现。”
安缘闭上眼睛，不知该说什么。
对于任何一个爱护孩子的家庭而言，失去孩子这种事，都是摧毁性的伤害。
“你的妈妈、爷爷和奶奶因为这件事，天天哭，一个接一个地病倒，你奶奶的眼睛本来就不太好，哭得都快瞎掉了……”
“更可怕的是……”安卫国的声音在颤抖。
“事情当时闹得很大，加上全城都在寻找小珍却一直没有线索，有很多人就说……”
“就说你爷爷和你奶奶重男轻女，故意在节假日把孙女单独带去人多复杂的地方，有意丢弃孙女。”
“还有人说……你爷爷和你奶奶卖孙女，早就在现场安排了人贩子，要查应该先从你爷爷奶奶查起。”
“你爷爷和你奶奶听到这些流言以后大受刺激，一个脑溢血当场昏迷，一个从楼梯上摔下来，摔断了腿……”
“虽然抢救及时，但你爷爷还是落下了反应迟钝、行动不便的症状，你奶奶不仅眼睛半瞎，平时都要坐着轮椅。”
“这场灾难，也耗光了家里的积蓄。”
“我们卖掉了原先住的三层小楼，搬到职工宿舍区，并在同一栋宿舍楼里租了一套房子，一家人分住两套房。”
“老人家不想连累我们，非要搬到乡下去住，打算种点菜，养些鸡，补贴家里。”
“我们当然不想让他们住在乡下，但是他们住在这里，总会触景生情，想到小珍，然后就是不停地哭，陷入自责和担忧之中，所以你妈妈打算跟他们回乡，照顾他们。”
安缘的大哥安景维那时已经十五岁了，还有半年就要中考。
但他不忍心看着父母分居以及弟弟们长期不能见到妈妈，便提出由他下乡照顾爷爷奶奶，而后他转学到县里的初中，考的也是县里的高中，白天在学校读书，晚上回爷爷奶奶家住。
在安景维考上大学后，又换老二安景瑞转去县里读高中，负责照顾爷爷奶奶。
安景瑞考上大学后，又换老三安正明去县里读高中。
就这样，几个兄弟轮着下乡照顾爷爷奶奶，撑到了现在。
安卫国回忆最悲惨的那段岁月：“事发半年后，晓草带着桃子回了老家。”
“后来就发生了桃子被亲生父亲卖去当童养媳，我们跑去收养桃子的事情。”
说到这里，安卫国似乎平静了一些，终于将脸从掌心里抬起来，端起一杯水，慢慢地喝。
喝完之后，他低声道：“十三年来，我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小珍，每年都会定期给专业的寻人机构支付一笔钱，让他们找人。”
安缘默默点头，心里明白了安家为什么经济条件不太好的原因。
安卫国接着道：“两年前的暑假，我们之所以这么快地决定收养小九，也是因为小九让我们想到了小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