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臣_旷宇【完结】(115)

  “这……这回,真不能说……”

  见霈忠虽词涉吞吐,却带着罕有的坚持,邢昭低笑作罢。

  这时,右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听说王妃姐姐来了,我总惦记着在王府的日子……”

  她提着裙摆,迈过门槛,看着众人的模样,微微一愕。

  邢昭递了一个眼神过去,她吐了吐舌头,过来给言子邑整理了衣带,又将她的一些散发拨到耳后,最后蹲下来用手捏了捏她的手,安静地看着她,言子邑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圆润饱满。

  禁苑通禀的人在屋外徘徊了一会儿,似乎不敢高声:

  “将军,荀大夫深夜过府,您可要一见?”

  右焉仰脸看了一眼长兄,接着便向众人一礼,退了出去。

  夜中,荀衡低着头从薄雾流荡的池桥上踏进来,将要接近门槛的时候,禁军营中的玲柝声隔着峰岭传来,他斜听了一耳,步子慢下来。

  霈忠同他打了个手势,他转眼同邢昭目光相接。

  言子邑虽然垂着头,他们的动作都收在眼里。

  但是她今天很疲惫。

  脑子里突然跳出来某本电视剧里的台词,大概是仗刚打完,主帅下命操演,某个将军说,将士们都很疲惫,那个主帅说,要是敌军打过来,你去和敌军说,我很疲

  惫,让敌军明天再来吗?

  想到这里,不自觉地一笑,肘抵着桌角,食指点在额头上,微微吃了点力道。

  只见荀衡撩了下袍,意识归拢时,他已半跪在自己身前。

  平日里讲求身份关系。

  今天就在这透水的阁楼里。

  近距离同他对视了一会。

  荀衡面带一丝笑,眉头一紧,眉尾往下一压:

  “王妃,回京之后,京城气味变了……王爷心中自有大义,有些事情并不想做,我想您一定比我们更明白,但权相争与,需要果断决绝,所以,有些时候,我们需要李指挥这样的人,但李指挥这样的刀,纵是执刀人,也不能全然摆布,还请王妃……”

  他的眼中有红血丝。

  不像是疲累的,更像是灌注了某种情感。

  言子邑一双眼睛在他脸上游走了一会。

  手指在额头上来回拨浮。

  两人的对视似乎有些漫长。

  霈忠的眼神从两人身上来回,总感觉有些不对,猛拍了一下荀衡的臂膀:

  “你小子盯着王妃看什么呢,你个‘谋士’,快出出主意。”

  荀衡望向他:

  “什么主意?”

  “当然是把王妃父兄摘出来的主意。”

  荀衡摇了摇头:

  “王爷若不肯松口,此事难办,不过,敢问二位……”

  他词锋一转,分顾了一眼霈忠和邢昭:

  “究竟是何人属臣?是王爷,还是王妃?”

  “这,这……”

  霈忠被他问得结舌,尚未回答,就见荀衡笑着从胸口掏出一个信封,递到王妃面前:

  “那我今日也学学二位,做一回王妃的属臣。这原是王爷的嘱托,属下今日擅作主张,将此物交给王妃。”

  见他调了个花枪,霈忠一股气上来,又不知他唱的哪一出——

  看了一眼信封,除外面环贴了一条一指阔的封纸,封上别无一字,便问:

  “里头什么东西?”

  荀衡也不答,只低头笑笑:

  “我去抄胡卿言的家,进府,圣旨尚未宣读,王府护卫营的‘五爷’便带人闯进来,二话不说,从后院带出一个丫头,我也问‘五爷’,这是何意,五爷铁了脸说——”

  他说着看了霈忠一眼,

  “‘不该问的别多问’。”

  言子邑眼皮微动。

  这丫头应该是红莲,那这信封,便是胡卿言手里握有的“余信”。

  荀衡表面上是在说他“任肆记仇”,实质上是用记仇做“幌子”——

  既不参与他人家事,也免了他将这东西交给王爷的尴尬。

  但言子邑相信,靳则聿一定没告诉他——

  同样的东西他手里曾有一盒。

  讲到胡卿言,讲到抄家,霈忠往院外瞭了一眼天色,拍了拍荀衡的臂膀,用提醒的语气:

  “快要交卯了,胡卿言府上,你盯着些。”

  荀衡一笑,揶揄道:“到底是校事处的司卫,除了嘴不严实,倒也有谨慎之处。”

  说罢便扶膝起身,辞了众人。

  言子邑从禁苑出来,天已经大亮了。

  只属于晨间的那种鸟鸣在四周围绕,显得清脆。

  禁苑坐北,院门朝南,东面而来一片灿光,什么都瞧不见,霈忠被耀目的日光刺得难受,侧过脸,见邢昭对着日头,像是没什么反应,于是拱了拱他,做了一个遮挡的姿势。

  邢昭不理会他,依旧直视日头,对着言子邑道:

  “王妃大概不知,我出生于滇南,晨起便是这样的日头,见惯了。”

  “我知道,王……他和我说过。”

  讲到“他”,三人一默。

  老秦一手插腰,邢昭侧目空处,显得严肃。

  言子邑笑道:

  “你们这是什么表情?你们怕言府遭了事,我再不积极服软,他要休了我?”

  这个光线,脸上的细节有层次地被放大。

  邢昭是受光偏爱的。

  只是老秦吃亏。

  言子邑调侃道:

  “这种担心就免了,而且不真诚,你们要是真担心,或许应该说要是他把我休了,你们谁把我娶回去!”

  老秦突然脸色一变,透出一种将死之人的灰,言子邑觉得这个表情也太夸张了,虽然他们这种阶级纯友谊扯不到男女之爱,但也不至于一听要娶她,就这个鬼样,刚想开口——

  “言子邑!”

  身后一声厉叱。

  她吓得两肩一耸。

  这三个字拼接在一起,显得陌生。

  缓缓回头。

  他不知道哪里换了身衣服,袍服缓带,气度依旧雍容镇定,只顾盼之间,比平日多增了几分威势。

  但就这几分威势。

  他们这里鼎足而立的三个人,一时全忘了行礼,直到他临到跟前,霈忠和邢昭才同时:

  “王爷!”

  从来没见王爷如此声色。

  老秦刚想抬步,邢昭却一把按住他的手腕,“轻轻”使了一点力。

  老秦疼得差点没一下子跳起来。

  待王爷携了王妃而去,邢昭才道:

  “他夫妇二人的事,我们做属臣的便不要多言了。”

  “我……我不是……我就像是王妃娘家人,担心她不得宠……”

  邢昭果断道:“你放心,王妃极是‘得宠’。”

  “你们怎么都这么笃定呢,荀衡这小子也这么说……”

  邢昭望着渐渐逍遁的马车影,“他如何得知我不知道,我乃‘亲耳所闻’”。

  ——

  “他们两个若都愿意娶你,你是要选哪一个?”

  马车一路驰回王府,他一言未发。

  昨日诸种一概未提。

  打破僵局的,竟然是这样的一句问话。

  言子邑揣摩了一下“男人的心态”:

  “干什么?王爷不会以为老秦和邢昭,我会选邢昭吧?”

  她认真严肃地回答:

  “老秦和邢昭,我肯定选嫁给老秦,老秦一看就是能过日子的人。”

  她的表达,或许就像靳则聿说的,一向“别有一番坦诚”——

  靳则聿侧目一旁,像是愿意想一想。

  只见他眉头微微一拢,言子邑笑了,扯了扯他上臂的衣袖:

  “如果是这样,大体上的发展就是我虽然人和老秦在一起,但心里依旧惦记着老秦的官长,爱而不得——然后,我又能时常听到,或者逢年过节,偶尔见一见这位官长,最后——我就大概变成了苏竹如,但我比她好的是——我知足,偶尔见见,就满足了。”

  言子邑玩笑的表达看似随意,其实是有些刻意的。

  她从来不是没有度的人,尤其是在靳则聿的面前。

  这个度不像是止咳糖浆的标尺,是有量度的,而是偏本能来把握的。

  少有的一种跃动出现在靳则聿的眼睛里。

  现了一下,又随着他垂眼,隐了。

  她一直感觉感情这种东西并不在他的人生状态里。

  但还是有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

  这个话可能是勇了,当然,也可能是蠢了。

  他的老到几乎是要包罗万象,这几秒太长了,言子邑:

  “王爷可以把这个当成是一种服软。”

  靳则聿的目光转向她,脸上浮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你又何尝真正服过软?”

  言子邑心中一动。

  眼睛一提溜,手指抹过鼻尖,“应该是有的,只是一

  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你放心。”

  靳则聿眼睫微歇,这三个字一字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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