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拧眉观察着盛阙的表情,确认其对阿愿确实没有旁的亵渎心思,才稍稍松开眉头。
阿愿注意到盛阙警戒周围的动作,探究道:“盛大人到底想做什么?”
盛阙看着阿愿一笑,“求一线生机。如今大雪封山,行程被拖慢,我可以在车队抵达岭东前,将诸位的行踪透露给太子殿下,殿下定能救下诸位。”
皇后何等精明之人,眯起凤眸道:“条件呢?”
盛阙恭恭敬敬地朝皇后行了一个叩首礼,额头抵在车厢底板上,陈情道:“罪臣的祖母中了皇室密毒——日晷,唯一一颗解药在怀王手中,但罪臣知道皇宫尚有日晷解药的药方。”
皇后立即明白了过来,“怀王用盛老夫人作要挟?”
说着,她蹙起眉头,“不对,日晷的解药历代帝王只传嫡太子,先帝在位时唯一一颗日晷解药早已遗失,陛下都没有,怀王怎么会有?”
盛阙直起身子,神色平淡地道破:“因为先帝更宠爱幼子,所以怀王可以知道骊山行宫之中有帝王专用的逃生密道,秦兆等人正是借密道潜入行宫掳杀的。而且先帝生前还在陛下身边埋下暗桩,这些暗桩皆为先帝亲手培养,誓死效忠怀王,其中不乏现今朝中如日中天的权臣。娘娘若能承诺事后保全罪臣祖母,罪臣愿将暗桩名单献上。”
皇后沉下脸,先帝昏庸世人皆知,万万没想到这位昏庸帝王将唯一的睿智和谋算都用来了算计嫡子,为幼子铺路。
“你是希望本宫能拿出那张皇室解药的秘方,替你祖母解毒?”
盛阙摇头,“据罪臣所知,即便有药方,要凑齐解毒的药材亦是难如登天,其中一味乘黄自古长在塞外蛮族腹地,百年成形一株,乃蛮族皇室至宝,哪里是寻常人得到的?”
“那你是何意?”
“罪臣所请,是恳请娘娘事后保全罪臣的祖母,让她免受罪臣牵连、以养天年,至于解毒……日晷一毒易制,但解药千金难得,罪臣心知肚明,怀王便是有解药,也不会浪费在罪臣祖母身上。寻常人中了日晷,就只有等死的份,除非是位高权重之人中毒,有人肯为她倾尽天下之力去凑齐解药……”
说着,盛阙从怀中掏出一个小药瓶,“恰逢,罪臣寻得了一枚日晷之毒。”
皇后凤眸闪过一丝危险,哪里还不能不明白盛阙在打什么主意,“你是希望本宫服下此毒,确保陛下和太子能够倾尽大周国力去寻解药?”
此子看似庸和,心机却深之又毒,断不可留。
盛阙再度将头叩下,一副温良老实的模样,“罪臣唯愿祖母平安,但并非有意对娘娘不敬,而且娘娘服下毒后有什么三长两短,陛下恐怕不会放过罪臣和罪臣的祖母。”
他抬起头,一双幽暗中充满算计的眸子看向阿愿,将手中的药瓶递到阿愿面前,请君入瓮道:“不知夫人可愿赌一次命?若夫人答应,可免娘娘受苦,亦可救下孟侧妃与众家眷的性命。”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阿愿微微蹙眉,目光很淡,带着一丝疑惑,说出话也是,“又为什么觉得我有这个用处?”
“夫人一直不知道自己有多重要……”
盛阙笑弯双眸,万分笃定地看着阿愿,“而且夫人是个好人,偏偏这世道并不会因为夫人是个好人而善待您,反而会诸苦加身、苦难不断。夫人,人善被人欺……”
“我亦在欺你。”
……
“让开!让开!”
华京主街,禁军开路,长鞭响彻街巷。
四马并驱的王驾飞驰在长安街上,直奔皇宫而去。
马车内,太医院最年轻、医术却是最好的郝御医施针的手一直在抖,大冬天硬是出了一身冷汗,他小心翼翼抬头看向对面的帝尧。
他从未见过冷静自持的太子殿下如此模样,双目赤红,整个人压*抑极了,不顾礼节分寸地紧抱着一个臣下的妻子,任由那女子将毒发的黑血吐在衣襟上,反而心疼慌乱地给人擦着嘴角的血迹……
那模样,那眼神,太疯魔了!
郝御医心脏狂跳,知道了这等皇室秘闻,他还有命活吗?
许是郝御医太磨蹭了,帝尧抬起一双阴鸷的眸子,冷沉开口:“施针!顾夫人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孤斩了你的头!”
“是是是,臣遵旨。”
当日,太医院的御医悉数被叫尽了宫里。
日晷之毒是皇室密毒,解药的药方只有周文帝才有,可不待太子去求陛下,脸色惨白、肩头溢血严重的顾将军已经拿着药方闯进暖煦殿……
疯魔模样丝毫不比太子差。
郝御医一边给阿愿施针,一边心里嘀咕道。
药方上的其余药材有周文帝和皇后发话,自是不成问题,唯有乘黄。
一张小小的药方,不足百字,却是举大周国力都凑不齐的难度。
就在郝御医以为自己的脑袋这次铁定要搬家时,数千禁军在宫门口拦下来了单枪匹马就敢闯大周皇宫的蛮王。
凤栖宫。
坐在案边的皇后手微倾,茶水洒出。
“娘娘……”
宫女一惊,拿起帕子替皇后擦拭衣袍上的水渍。
皇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不必擦拭,神色不明白地问来禀告的小太监,“蛮王亲自献药?”
“是。”
“一味乘黄,价可抵城,他就没提什么条件?”
小太监略微犹豫了下,道:“蛮王想住进皇宫,离……离暖煦殿近些。”
皇后深深拧眉,“太子还在暖煦殿?”
“回娘娘,是。顾将军因为伤口几次撕裂晕厥了过去,自那之后太子殿下便一直守在暖煦殿,东宫那边安排了替身遮掩。”
皇后一只胳膊支在案上,疲倦扶额,苦笑了一声,“盛钟玉的这个孙子还真个了不得的人物,又或者,本宫从小看到大的阿愿才是那个最了不得的人物——红颜美人,可抵江山,她一个人又是抵了谁的江山呢?”
凤殿之内寂然无声,没人敢回皇后的这句话。
第67章 苏醒
◎“国师算出了什么?”◎
翌日,清晨。
“醒了醒了!”
“夫人醒了,快去通知殿下!”
阿愿意识恍惚地睁开眼,微微侧头,就看见满殿骤然忙碌起来的宫女和太监。
她苏醒的时辰正是早朝时分,帝尧去上朝了,故而没有守在暖煦殿,阿愿此刻脑袋还糊涂着,也没听出宫女话里的不对劲。
“夫人您在发着高烧,万万不能起身!”
两名宫女见榻上起身吓坏了,赶紧上前阻拦,“夫人您这是要做什么?”
“顾……顾偿……”
“夫人,您说什么?”
阿愿虽然烧得脑袋昏沉,但本能地抗拒一众宫女靠近,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人,焦急地呢喃道:“顾偿……”
她要找她的夫君。
“夫人!夫人!”
一众宫女知道阿愿此刻身子虚弱极了,谁都不敢真用力气拦人,万一伤着夫人,太子殿下可是会砍了她们的脑袋,导致愣是让阿愿赤着脚往殿外跑去。
砰——
阿愿只感觉自己撞上了一堵墙,磕得鼻子都疼,让她本就烧得糊涂的脑袋更加眩晕,努力睁眼去看扶住她的人却怎么也看不清。
她身后,追出来的宫女太监跪了一地,各个头叩得极低,吓得浑身发抖。
“顾偿。”
阿愿摸索着,目光不甚清晰地看向眼前人,轻轻念道。
一袭华贵朝服的帝尧眼神微暗地捂住阿愿双眼,伸手点在怀中人的睡穴上。
阿愿身子一软,被人横抱起来,朝宫殿内走去。
帝尧神色担忧地看着阿愿苍白的脸色,周身威仪凝成寒气,冷冷开口,“所有人杖责二十。”
福禄紧跟着帝尧,亦是一直低着头,上前踢了踢领头的宫女,呵斥道:“还不快滚下去领罚?”
“是,福总管。”
殿内。
郝御医刚端着熬好的药从后殿出来,便看见太子殿下抱着顾夫人走了进来,顿时吓得跪在了地上。
帝尧将人轻放到榻上,扯过被子盖住,声音含怒道:“毒不是解了吗?她的烧为什么还没退?”
郝御医一阵头大,看着太子殿下娴熟地坐在榻边,专注着看着顾夫人,他更加头大了,斟酌道:“回殿下,夫人的毒确实已经解了,只是夫人早些年伤了根本,旧疾繁多,稍微有点不注意,都会引起旧症并发,还需……还需慢慢调养才是。”
调养,调养,御医们对宫里的这些主子说得最多的就是调养。
偏偏这次直到傍晚,阿愿的高烧不退反升、越发严重,太子殿下盛怒,欲斩了郝毅这个庸医,万幸郝御医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殿下,国师登临远求见。”
福禄捏着千钧一发的时机,进殿禀告道。
郝御医激动不已,差点在心里给祖上十八代把头磕烂,感谢列祖列宗保住他一条狗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