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懂为什么,为什么他的小姑娘一旦遇上危险,第一个选择的就是让别人先放弃自己?
“阿尧,我们打不过这些人的。”阿愿轻轻慢慢地劝道。
帝尧未语,只是更用力地牵住她的手。
“愣着干嘛?上家伙!”匪头怒然下令道。
蛮匪论武力比不上蛮族军队,但善用阴招,匪头一句“上家伙”,人群中顿时一个蛮匪邪笑一声,朝帝尧掷了一把迷魂粉,然后七八个蛮匪抛出鹰勾锁住帝尧的四肢。
为避免阿愿被波及,帝尧在鹰勾落下的前一刹,将小姑娘推离了战圈。
那大概是大周太子一生最狼狈的时候,后膝被人一脚中,被迫下跪,背后挨了好几刀,甚至被人恶意地踩在腹部的伤口。
“杂碎,让你敢伤老子的人!”
砰的一声,是匪头揪住帝尧的头猛地磕向地上,然后羞辱地一脚踩在其脸上。
“威风啊,你再威风起来啊?哈哈哈哈……”
是一众蛮匪发出起哄的嘲笑。
“够了!”
是阿愿怒到发颤的声音。
美人连生气的嗓音都是好听的,一众蛮匪扭头看向阿愿,只见上一刻还在满脸怒容的小姑娘此刻笑面如花地站在那里,温声细语道:“还请诸位英雄放过我家夫君,是他不知好歹了,能伺候诸位是我的福气,小女子也是愿意的。”
“阿愚!”
被压制的帝尧瞳孔一缩,怒吼着。
匪头则饶有兴致地走向阿愿,掐起她的下巴问道:“你愿意?你是大周人吧,和那边的妇人一样,你瞧她寻死觅活地闹腾得多厉害,你竟然愿意?”
阿愿直视男人,笑容依旧,“清誉这种东西小女子向来不在意,能活着才是世上最重要的事情。”
说着,阿愿的手柔弱无骨地覆上了男人的胸膛,巧笑盼兮道:“要不小女子这就证明给你看?”
“哈哈哈哈哈好……”
匪头大笑起来,一把扛起阿愿就望屋里走,“你要是伺候得好,老子就饶了你那不知好歹的丈夫。”
另一边,被蛮匪牵制住的貌美妇人已经呆住了,那个小姑娘竟然愿意去伺候蛮匪。
“哈。”
是被一众蛮匪压制在地上的帝尧发出了一声意味不明的笑声,只听他红着一双眼睛呢喃道:“原来顾偿当年是这样的心情。”
下一刹,貌美妇人甚至没看清帝尧是怎么挣脱得鹰勾,明明中了迷魂散,此刻这人的速度极快,用以伤换杀的疯癫招式杀向一众蛮匪。
血,太多血了!
妇人甚至觉得帝尧的血应该都流干了。
与此同时,屋中传出匪头凄厉的惨叫声,大概是烛台被碰倒了,大火从屋内烧了起来,在几息后疯狂地蔓延着……
一袭青绿罗裙的小姑娘手中拿着染血的发簪,目光麻木又呆滞地从屋中走出,她衣裳略有破损,但更多是被鲜血染透。
“贱人!贱人!老子要杀了你。”
举刀的匪头捂着鲜血直流的眼睛,从火光冲天的屋中追出,眼瞅着刀刃就要砍向阿愿的后背。
噗嗤——
是弯刀刺穿匪头的心脏,浑身浴血的帝尧一把将阿愿拉至身后,一脚踹翻匪头,然后双手将弯刀高举过头顶,发疯似的地一刀刀刺穿匪头的身体。
等到貌美妇人回过神来,院落中的所有蛮匪皆已倒在血泊里,她莫名一寒。
等匪头死得不能再透时,帝尧才恢复理智,僵硬回头就看见体力不支的小姑娘惨白着一张脸,垂眸瘫坐在血泊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阿愚。”
帝尧用手中弯刀撑地,单膝跪在小姑娘面前,想伸手擦掉小姑娘脸上的血迹,却发现自己满手鲜血,不得已放下了手。
阿愿毫无生气地掀起眼皮,看向面前拘谨狼狈的男人,声音明明轻轻慢慢的,但帝尧听着竟觉得冷。
“殿下,我只是个普通人,没有力战万军的勇武,没有谋算天下的智谋,甚至还是殿下逃离敌国的累赘,所以希望殿下,也恳请殿下,下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要再管我。”
大火还在燃烧,浓烟冲上云霄,昏黄的火焰将夜色染亮——炙热,鲜活,明艳。
帝尧单膝跪在那里,深深看着小姑娘,烈火将小姑娘的侧脸照得一清二楚,甚至连脸上冷漠至极的神情都照得一清二楚。
“不管你?”
帝尧听到自己笑着说道。
那一刻,他看着满身血污的小姑娘,心里好像什么东西崩塌了,寸寸龟裂,化为粉齑……
火光交映下,帝尧脸上的笑容渐渐带上了一抹不易令人察觉的偏执和疯狂。
第一次,他在小姑娘清醒的时候,明目张胆地伸手抚摸上她的侧脸,他不再在意自己手上的血污会弄脏他的小姑娘,笑得像个甘入佛龛的囚徒。
“好啊,孤都听阿愚的。”
今夜之前,他从未想要跨过那条线,但从此刻起,他只想疯个彻底。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第38章 做饵
◎“抓到你了。”◎
三日后,蛮地边境。
“王上,我等在图南群山发现了有人越境的痕迹,有一对猎户夫妻说看到过殒,似是追着一个女子飞走了。”
身披灰雾色的大氅护骨烈站在云巅的山崖上,随意将手中的肉块扔给盘旋在头顶的群鹰,轻轻勾起一侧唇角,“图南?那可不是回崇安城的路线……”
护骨烈扔干净了肉块,拍了拍手,转身朝山崖下走去,“走吧。”
莫池一愣,“王上,我们要去哪里?”
护骨烈望着日暮西山的彩云,勾唇一笑,“吾的鹰都追着她走了,吾当然也要去追她。”
……
大周边境,逢余城。
“传军令,全城戒严!给本帅挨家挨户去搜。”
城门口,中年发福却依旧掩不住狠厉面相的王誉坐在马背上,拧着眉头对一众将士凶吼道。
众将士视军令如山,整齐划一地开始进城搜寻。
王誉下完令,才转头看向一旁骏马上悠哉逗弄着雏鹰的护骨烈,狠厉的面容硬生生挤出一抹笑,“王上派人递个话便可,何须亲自前来?”
护骨烈从始至终都没看王誉一眼,眼尾含笑道:“吾怕你们抓不到她,若是再让她跑了,吾可是要难过好久。”
也不知是被护骨烈轻蔑的态度气得,还是被他宛若调情的话激得,王誉左脸颊抽搐了一下,“王上,那位顾夫人无足轻重,我们当务之急应该是先找到帝尧,若是让他逃出边塞,与中原守军通上气……”
“通上气又如何?”
护骨烈这人天生爱笑,但因为容貌俊美中又带着一股邪肆的攻击性,所以他的笑总给人一种睥睨嘲讽之感。
“吾蛮族与你们大周本就是势不两立,多一个太子帝尧仇视蛮族不痛不痒,倒是王大将军身为边塞统帅,通敌叛国、谋害太子,可真是太有意思了……吾不拦着你找帝尧,但若是放跑了吾的阿愚,大周能问罪你这个乱臣贼子,吾亦能。驾——”
说着,护骨烈含笑策马进了城,身后跟着数千蛮族精锐。
王誉气得喘了好一会儿粗气,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然后一马鞭抽在身侧副将身上,咬牙道:“还愣着干嘛?从各城火速抽调兵力,一定要找到帝尧,生死不论!”
副将捂着被抽出血的脸,“是。”
军士搜城持续了一日,吓得举城百姓都不敢出门,直到傍晚天空悠悠然飘落下雪花,边塞的冬天总比中原来得要早,如花簇的霜瓣从云端飘落,不许多时就落满了城……
“王上,东城、西城、南城均无所获,迦卓尔会不会已经出城了?”
身形魁梧的莫池肩背巨斧跪在护骨烈马前说道。
护骨烈伸出手,轻轻拈着落到指尖的雪花,刚想说什么,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一声鹰啸……
他眯着眼望过去,原来在那儿。
一炷香后,城北。
长街之上,雪下得愈发大了,铺天盖地的,鹅毛般的雪羽一簇簇砸在人身上。
一袭青绿罗裙的小姑娘身披一件雪貂,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街道中央,肩头还落着一只苍鹰,她微微仰头,正望着伞檐下飞落的雪出神,孤身一人候着从街尾策马而来的护骨烈与数千蛮族精锐。
“吁——”
骏马前蹄高踏,护骨烈勒停了马。
小姑娘并没有从望雪的出神里分出目光,依旧眉目温柔又清冷地瞧着屋顶飞雪。
簌簌,是脚步踩进积雪的声音。
“抓到你了。”
护骨烈那么高的个头硬生生挤进了小姑娘并不算宽敞的伞下,微微弯下腰,笑眼邪肆地盯着近在咫尺的阿愿,声音都透着一股高兴。
就好像时隔多年,他终于找回了失而复得的宝物。
阿愿往后仰了仰,微微蹙眉,拉开了和护骨烈的距离,淡淡开口:“是吗?确定抓到了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在引你入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