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都死了。
啪,阿愿手中的木梳掉落地上,摔成了两截。
“你说什么?”
“你还不知道吗?顾偿带领的大周军队遇上了护骨烈统领的我军主力,七成人马被困杀于断生谷,后面虽突围而出,但被逼进了漠北的无人区,那里是一望无尽的沙漠,进去的人从没有出来的……我还听说顾偿受了重伤,我军万箭齐发下中了六七箭……你怎么了?”
阿愿捂着心口的位置,似是疼得难以喘息,微微弓起背,额间转瞬溢出汗来,她缓缓闭上眼,不觉泪落,大悲之下竟是先觉得荒唐地低笑了一声,然后一口黑血猛地吐出……
“独孤愿,你怎么了?!你别吓我。”
护骨希大惊地扶住了她。
砰的一声,帝尧破门而入。
两个姑娘家在屋中梳妆,帝尧原本避开去了院中,他没想偷听,可习武之人耳力甚佳,屋中的说话声听得一清二楚。
帝尧第一时间冲进屋中,看着瘫坐在地上前襟染血的人,压下眼底的心疼与复杂,一把横抱起人,放到床榻上。
“看好她,我去找大夫。”
阿愿第一次没顾礼数,拽住帝尧的衣袖,吐字艰难道:“出城。”
帝尧对上那双泪痕已深的琉璃眸,沉声道:“你现在需要大夫!”
“求殿下以大局为重,出城。”
护骨希在此刻开口,“城外有我的麾下接应,里面有一名来自你们大周的女医师,可以让她给阿愿诊治,城中不安全……你要是因为找大夫身份暴露,我倒是无所谓,但她就只能躺在这间屋子里等死了。”
帝尧缓缓合上眸子,不再看阿愿的眼睛。
也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面对阿愿,他妥协的次数越来越多。
阿愿给护骨希的“易容”确实有用,墨发才配上中原女子的发髻,帝尧驾车带两人出城时,只说了句车中是新买的中原女奴,守城的蛮族将士只看了一眼就放行了。
出城后,马车驶入一个偏僻的小镇,接应护骨希的手下早已恭候多时,女医师第一时间给昏迷不醒阿愿号脉,然后问出了一句:“她是否受过外伤?”
这话是问帝尧的,女医师看帝尧那紧绷却暗藏紧张的脸,以为这人是阿愿的丈夫,遂道:“你若是不知,给她脱了衣裳看看。”
正捧着手下递来的酒袋猛灌的护骨希闻言,噗的一声喷出来嘴里的酒,咽了口唾沫道:“呃,这事还是我来吧。”
女医师反应了过来,瞥了一眼帝尧,“公主,我来就好,只是咱们不能在此逗留,必须马上离开,这位姑娘和我一辆马车,由我照顾……她的病,我能治。”
最后这句话终于让帝尧微微松了口气。
护骨希也不跟帝尧客气,上去一把揽住他的肩膀,笑嘻嘻道:“怎么样?太子殿下,你们要离开蛮地,接下来该是要往南泽城走,巧了,我们顺路,搭伙走一程,顺便你再和我详细说说咱两怎么合作?”
帝尧冷冷瞥了一眼护骨希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护骨希最怵这位大周太子好似俯视死人的目光,讪讪收了手。
“走吧。”
两字寒音落下,帝尧迈开步子,抱起阿愿上了马车,然后自觉地坐到了“车夫”的位置。
女医师随后上了马车,护骨希也不骑马了,和帝尧一左一右占了“车夫”的位置,满眼好奇道:“你还真跟我们走啊?你就不怕,本公主在路上动手杀了你,毕竟说得再好听,你我可是敌国。”
帝尧随意瞥了几眼接应护骨希那几个歪瓜裂枣的手下。
这人明明什么都没说,护骨希却从他眼里看到了不自量力的嘲讽。
护骨希:“……”
所以说,她讨厌除了阿愿以外所有的中原人。
一行人启程前往南泽城,出发没多久,马车中传出女医师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
帝尧眉头微皱,但他听见了女医师给阿愿脱衣裳的声音,不敢冒然掀开车帘去问。
护骨希则完全没有这个顾虑,掀开一小角车帘问道:“怎么了?”
车厢中,女医师半抱着阿愿,皱眉盯着白皙皮肤上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她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这伤口……是齿刑?”
护骨希一副并不意外的样子,“那些都是旧伤了。”
女医师:“这些发黑的淤青不是,是撞击造成的,你往这儿看……”
护骨希看清了阿愿后心处可怖的淤青,惊得哑巴了,下一刻却怒了,放下车帘质问帝尧道:“她和你在一起这么久,你都不知道她伤得这么重吗?”
帝尧沉默未言。
那些淤青应该是在两渡河中撞上暗礁造成的。
可小姑娘和他在一起这么久,未提过一句,喊过一声疼。
“她应该是外伤加受了刺激,所以才会吐血……大悲,最是伤心。”
女医师的声音从车厢中传出,“路过前面的城镇稍停一下,我需要去买几味草药。”
“知道了。”护骨希闷闷地回道,暗暗白了一眼全程面无表情的帝尧。
“什么是齿刑?”
过了良久,帝尧才有些出神地开口问道。
护骨希没好气回答:“我蛮族的一种刑法,用类似野兽尖牙的铁环穿透奴隶的肩胛骨,拴人用的。”
“拴,人?”
帝尧听着这两字,只觉得无比刺耳。
护骨希对上帝尧压抑着怒火的眸子,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唔,我忘了,你们大周人根本就不知道……”
她忽尔一笑,眼中藏着恶劣,“你知道,蛮族上一任的王、我那位好叔叔,是怎么死的吗?你们大周人真可悲……”
第30章 三年前(一)
◎我教你杀人如何?◎
三年前,蛮族军营。
“把衣裳都脱了,换上舞衣,跪到我面前行拜师礼,从今天开始我会教你们这世上最媚的舞和最妙的房中之术。”
一袭红纱薄裙的女子娇坐在木椅上,欣赏完指甲上丹蔻,风情万种的美眸扫过满营女奴,笑吟吟说着。
一众狼狈的妇孺中间,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怒然站了出来,眼睛冒火地看了看地上那堆暴露的衣裳,指着倚窝在*木椅中酥/胸半露的红裳女子,骂道:“你这荡/妇,不知羞耻,你当我等都和你一样下贱吗……”
话音未落,一柄长刺贯穿女子的咽喉,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临近几人的脸上,姑娘们发出惊恐的尖叫声。
被穿喉的女子噗通倒地,在地上挣扎了不过几息,就断了气。
尖叫声和哭泣声交杂在一起,场面一时混乱。
方才出手杀人的蛮族女子已经回到了华裳身后,红裳女子看着营中乱象,也不加管束,反而心情极为愉悦,她嗔怪的目光扫过正在擦拭长刺上血迹的今奈,娇笑道:“今奈,下手太狠了。”
今奈:“哦。”
余光所及,今奈擦拭长刺的手突然一顿,审视又诧异地看向这群懦弱聒噪的大周女人中,竟有一人缓步走了出来……
红裳女子的目光落在这人身上,也是一顿。
十四岁的阿愿面无血色地走到被穿喉而死的女子身旁,缓缓蹲下身,用手帮她合上的双眼,然后走向那堆有伤风化的轻纱薄衣,脱去外裳,穿上舞衣。
她的动作不快,甚至可以通过小姑娘颤抖的手,知道这人该是极害怕的,但再害怕她从始至终不曾哭过、不曾叫过,连害怕都安安静静的。
换好衣裳后,小姑娘缓步走到红裳女子面前,下跪、叩首、行拜师礼,礼仪标准得不像话。
红裳女子愣了片刻,看着面前软糯成一团的小姑娘,指尖缓缓掐起她的下巴,终于看清了这张脸,继而目光一空,良久后才回过神来,笑语嫣然道:“早就听闻主上从崇安城带回了一名绝色美人,你是崇安军中的营妓?”
阿愿垂着眼眸,“是。”
华裳轻笑了一声,“你说便是吧,我叫华裳,从你今后你要叫我师父。”
“是,师父。”
……
蛮族军营,校场。
“老五,怎么样?赌还是不赌?”
高台席位上,二王子护骨匕一手拍着圆滚滚的肚子,一手揽着千娇百媚的紫衣美人儿,轻蔑地看向一旁席位上的护骨烈,“我押上我那套上好的弓弩,若你输了,我要你腰上那柄弯刀。”
护骨烈身形修长、宽肩窄腰,在一众魁梧蛮族中显得单薄不少,他端坐站在那里,嘴角含笑,“既然二哥有意,烈不敢拒绝。二哥想怎么赌?”
护骨匕眼中藏着恶意,“就赌赛马如何,你我皆牵出麾下最勇猛的马儿。”
护骨烈点头,“就依二哥所言。”
大概是地域水土不同的原因,蛮地的马儿都比中原的马儿高大强壮不少,护骨匕直接命手下牵出了自己常骑的坐骑,护骨烈亦是。
校场上聚集了不少看热闹的蛮族将士,当然,大部分是看五王子护骨烈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