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偿急忙翻身下马,要去扶摔进雪地里的小姑娘。
谁知他刚上前蹲下身,小姑娘便犹如看到了救星般抓住了衣袖,抓得紧紧的,似是生怕他跑了。
“顾将军,呜呜呜呜……对不起……”
顾偿这才注意到小姑娘额头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许是刚才那一跤又磕到了额头,白纱下渗出血来。
“你额头的伤口渗血了,快起身。”
小姑娘打了一个哭嗝,摇着头哭得更伤心了,就是不肯起身,拽着将军的衣袖道:“顾将军,你还愿意娶我吗?你能不能娶我为妻,我不想做妾室……婶婶她们常说,做妾室的女子以后会死得很惨,我怕疼……呜呜……”
顾偿闻言一愣,等回过神来,看着小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叹了口气,回头看向身后瞧热闹的兄弟们,袁武等人赶紧移开视线,看天看地就是不敢再看他。
“拿来,”顾偿朝袁武伸出手。
多年的兄弟默契让袁武知道顾偿这是看上了他捧在怀中的那枝梅花,撇了撇嘴,之前他摘花的时候,这群人还笑他是“牛粪摘鲜花”,这会儿就要抢他的鲜花了。
心里吐槽着,手脚却麻利地将梅花枝送到了顾偿手中。
顾偿接过梅花枝,选了一朵开得最盛的摘下,送到了小姑娘的面前,如清风朗月的眉眼缓缓笑开,“不是要选我做你的夫君吗?帮我戴上,日后我便是你的夫君了。”
大周习俗,一个女子给一个男子簪花,是认定了这个人的意思,若这男子没有避开、簪花于耳后,便是两情相悦、互许终身之意。
小姑娘表情呆愣愣的,却极为听话乖巧地接过了花,小手有几分笨拙地给顾偿簪上。
大雪中,一袭胭脂红袄的小姑娘给白衣将军簪花的场景,宛如一幅画般。
袁武等人看呆了。
“啧啧,这小话说的,以前我怎么没发现咱大哥这么会勾搭小姑娘……”
“唉,末了咱们这群人里先讨上媳妇的还是咱大哥。”
“我要酸死了。”
最后这句话是袁武说的。
别看他嘴上说酸,看着自家大哥讨上媳妇,高兴得嘴角都快翘上天了。
他们这些武人近来一直待在华京,也听说了独孤家的事,那又有什么关系?军中糙汉讨个媳妇多不容易,况且他家大哥要娶的是眼前这个小姑娘,又不是独孤家。
真不赖,袁武心道。
多年后袁武曾问过自己,若早知后来“得偿所愿”四字这两人写得那般难,当初他还会不会傻呵呵地送上那枝梅花?
【作者有话说】
开更!
第2章 五年
◎安静得好似什么都不在意。◎
五年后。
昆山边塞,崇安城。
茶楼中说书先生的惊堂木一拍,满堂叫好声不断,有大方的听客直接将打赏的铜板扔上了说书台。
二楼雅间,盛阙战战兢兢地看着对坐的玄衣男子,一字一句都说得十分小心。
与此同时,楼下说书先生起落转折的声音也不时传上二楼——
“……便说这顾将军,白衣银甲立于战场之上,怒红了一双眼睛,随后翻身上马,率八百铁骑就敢直袭蛮族王营,一路上以刀锋为盾、血海为舟,硬生生杀到蛮王跟前,一剑斩首……”
啪——
惊堂木又落。
“当真是将军意气,骁勇无双!”
禀报完事情的盛阙低下头,等了半天也没等到自家主子发话,壮起胆子抬眸看向对坐的人,却见大周最尊贵的太子殿下正垂眸看向一楼大堂中的说书先生,淡淡道:“顾偿确实神勇,乃难得良将。”
盛阙面色怪异了一瞬。
“怎么了?”
帝尧察觉盛阙神情有异,开口问道。
盛阙将头压得更低,恭恭敬敬地答话道:“顾偿确为良将,只是属下潜伏在蛮族三十九部的这一年来,听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据说……当年顾偿率兵夜袭蛮营、搅了个天翻地覆不假,只是杀蛮王的并非顾偿,而是一个女子。”
“女子?”帝尧低眉饮了口茶,语气平淡道。
一口边塞之地的粗茶下口,帝尧面上虽没什么变化,但侍候在侧的太监福寿却看得出自家主子的不喜。
毕竟是自小金尊玉贵捧出的大周太子,初到这边塞穷苦之地,便是再能忍、再能吃苦,也总是不适应的。
盛阙没察觉到太子殿下对茶水的不满意,还陷在自己的思绪里说着,“是,听说还是从我大周掳到蛮族的女子……当年蛮族举五十万兵马攻打昆山边塞,选了当时守军最薄弱的崇安城作为主攻点,三日便攻破了崇安城,那女子便是因此被掳,只是身份不明,有人说她是崇安城中的良家女子,还有人说那女子是从崇安军营中被掳走的,乃是军中营妓,更有甚者说……”
盛阙对上太子殿下淡漠冰寒的眸子,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更有甚者说那女子是顾偿的夫人!
“孤让你潜伏蛮族军中,不是让你去打听什么女子的。”太子殿下冷声道。
盛阙后背出了一层薄汗,“是,属下知错。”
显然,太子殿下并不相信什么女子杀蛮王之事。
忽地,帝尧以拳抵唇咳了两声。
福寿注意到有血迹顺着太子的衣袖滴落,惊呼道:“殿下,您的伤口又流血了!”
盛阙也是一惊,“殿下受伤了。”
帝尧神色平淡,“无事,孤奉父皇之旨到边关历练,长路迢迢、山高水远,孤的那些兄弟自然按耐不住。”
盛阙眉头皱成了一团。
盛家是没落世家,但他家老祖宗是个女中豪杰,早在太子殿下羽翼未丰之时就将他这个不争气的孙儿送到太子身边“做狗”,没错就是“做狗”。
盛家老祖宗当着自家孙子和太子的面也把话说得很清楚——盛家比不上其他世家,没什么能帮太子殿下的,唯有忠心和命。
事实证明,他家老祖宗的眼光是狠辣的,在一个来日天子潜龙时献上忠诚和命,无疑是最划算的。
这些年盛阙一直在暗中帮太子处理一些明面上不好做的事,这次潜伏蛮族军中收集情报是最后一件事,毕竟他比不过其他投靠太子的世家子弟有权有势,只能拿命去拼。
万幸此事之后太子承诺他,日后盛家将会是华京最一流的世家。
盛阙所求无外如是——重振门楣,光宗耀祖。
他将盛家的一切都押在了太子身上,所以得知太子受伤,目光中的担忧竟比福寿这个贴身太监还急切。
“殿下如今在何处下榻?身边可有良医?”
话问完,盛阙才觉得有些过了。
这位主子最不喜欢旁人随意打探他的行踪。
好在帝尧并未动怒,只是淡淡看他一眼道:“孤已抵达边塞之事只有上官老将军知道,你回到蛮族后第一件事便是细查王誉与蛮族是否私下有往来。”
盛阙闻言,脑子嗡的一声。
这句话的深意太大了!
太子殿下口中的王誉可是掌控昆山三十万守军的大将军,年仅四十,却担着正一品官衔,那是多少人一辈子、十辈子都爬不到的高位。
昆山边塞有大大小小二十一座城池,崇安城算是其中比较大的边城了,上官老将军守了崇安城一辈子,尽忠职守、战功赫赫,也才是个正三品的官衔。
这里面的学问大了去的。
王誉的妻子可是太子最宠爱的那位温侧妃的亲姑姑,没这层关系,没温家的鼎力相助,王誉也当不上这个大将军。
昆山边塞怕是要乱了,不止,大周怕也要变天了,盛阙心惊地想到。
……
上官府,后院厨房。
一身灰麻布衣、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低垂着头,跪在院中的青石板上,细细数着在她面前爬过的蚂蚁。
二十三,二十四……五十九,六十,六十一……
而一袭樱粉色长裙的俏丽少女趾高气扬地站在女子面前,鄙夷道:“独孤愿,你可真不要脸!说,你是怎么知道太子哥哥住在上官府的?居然恬不知耻混进来当厨娘!果然是贼心不死,还妄图勾引太子哥哥!”
“郡主慎言,”少女身侧瞧着沉稳贵气的中年嬷嬷开了口,却不是规劝少女,而是提醒道:“圣上早已下旨,太子殿下也曾说过,世上再无独孤氏,罪贱之人不配,平白污了这个姓氏。”
独孤自古就是大姓,因独孤一族历代总出妖孽人物,或济世救民,或文武治国,英才俊杰层出不穷,只是到了这一代好像气数尽了一般,出的尽是些蛀虫废物。
少女听了,气焰更加嚣张,娇哼道:“也对,像你这般恶毒又无才德之人怎么配姓独孤?连温姐姐的一根头发丝你都比不上,偏偏你如今不止恶毒,我听说你早就嫁了人,以为人妇,却放荡不知廉耻,还想要纠缠太子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