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不过来祭拜一下吗？”
灵台前，面容枯白、身形消瘦的周文帝正虔诚祭拜着，直到将香烛插进炉中，才无可奈何地回头问了一句。
顾偿一身素白衣袍脊背笔直地站在原地，原本一头青丝如今变得黑白参半，单一个背影竟有几分垂暮之年的历尽沧桑，比起周文帝这个行将就木的重病之人，他的脸色反而更差，目光是说不清的凉薄冷漠。
“就这么恨朕吗？”周文帝自嘲般地轻笑了一声，随即目光落在他的白发上，叹息道：“也是，夺你妻子骨肉，这事是朕这个做舅舅的对不起你。”
顾偿从始至终没看周文帝，而是望着灵台上两个紧邻的牌位，冷意入骨地开口：“陛下有什么颜面，当着我父母的牌位说这些？”
“就算朕不出手，你会害死她的。”
顾偿眉心微蹙，只听周文帝继续道：“阿偿，你是早亡之命，注定无妻无子，从你出生那天，朕就请国师为你批过命……而阿愿不同，福运无极，天定凤命。可事实如何呢？你不觉得你二人如今的命格像颠倒过来了一样吗？你在战场之上屡屡逢凶化吉，而阿愿平地波澜、祸事消磨……”
顾偿目光如剑地看向周文帝，“是天灾还是人祸，陛下难道看不明白吗？还是陛下至今都在执着为太子开罪？”
周文帝身形略僵，叹了口气道：“若是不信，你可以去问问国师。”
“我不信命。”
“哪怕会害死她？”
顾偿一僵。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每一次死劫都有阿愿为你挡，你难道想让她一辈子都当你的挡箭牌，替你折损寿数、磨尽福运吗？她的福运该用于大周，她是凤命，有国母之仪，只有回归本命，才能保余生无虞。”
顾偿忽地笑了，笑得眼眶微红，笑得满面疯癫，“原来陛下信命啊！所以纵容自己的儿子强夺臣妻，强娶兄嫂，可既然陛下拿凤命国运说事，又为何要杀阿愿？！”
“朕可以保证以后不再动她。”
周文帝回眸，只见素衣将军冷然立在殿中，满眼的淡漠与不信任，他胸口发闷发痛，咳了两声，挥了挥手。
侍候在一旁的老太监立即捧着一柄剑和一封圣旨上前。
周文帝拿起剑，病重的身体连转身都格外缓慢，佝偻着腰，神情复杂地将长剑递给顾偿，虚弱地喘气了几声，才哑然开口：“你今日走出这未央宫，朕会传旨于天下，昭告你皇室的身份，封你为钟羽王，赐帝王剑。此剑上可斩君王，下可诛百官，若你心中还有怨，可持此剑杀入东宫……”
“我心中无怨，只有恨。”
“那好，朕将选择权交给你……你拿着这把剑，闯入东宫，诛杀太子，有这柄帝王剑在，无人敢追究你的责任，只要你想清楚，然后呢？太子的几个兄弟，朕的几个儿子死的死、囚禁的囚禁，唯有帝昕尚在外征战，讨伐宋国。太子一死，诸皇子中可继皇位的只有帝昕。大周江山托付给他，你以为你和阿愿就能平安无恙吗？”
周文帝闭了闭眼，噎了一口置于胸口，难以启齿却又不得不道：“帝昕府中有满密室的美人画卷，甚至有一些□□不堪入目的……朕这个儿子看似是一颗圣人菩提，骨子里却是烂的。你以为，以阿愿的容貌性情，入于平常之家会是幸事吗？天真！这样的女子不落入帝王之家，下场只会凄惨百倍。”
“当然，你可以在杀了帝尧之后起兵谋反，自立为帝，只要你过得去你心中的那个坎，朕也不介意将江山托付给你，但如今你当着你父母的牌位，跟朕讲……”
周文帝深深看着顾偿，竟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恼怒，“你能不能狠下心，当这个乱臣贼子？！”
“乱臣贼子”四个大字劈在顾偿头顶，惹得他身影微晃，犹如一道霹雷搅弄起心中风云，甚至连肉身都被劈得外焦里嫩。
他这一生走到今日，保家卫国、誓死不悔，何尝不是因为父亲死时背负了一个叛国的污名？
他想向世人证明，他顾家的人不是那样的人，他父亲不是，他也不是！
这是顾偿的心结。
从他父亲死的那天，解铃人就死了。
与此同时，大殿右侧屏风后，被帝王暗卫用剑抵住咽喉的阿愿颤抖着抬起手，指尖落在依稀可见人影的屏风上，落在殿中顾偿的白发上，眼中是说不出的心疼与悲痛。
偏偏就这一个抬手的动作却惹怒了身侧的帝王暗卫，手中的剑用力了几分，在阿愿脖间留下血痕，低声警告道：“夫人，最好别轻举妄动，刀剑无眼，还是惜命为好。”
一旁，盛阙被数名暗卫擒拿住手脚、跪倒在地，见到阿愿脖间的血色，一时间疯狂地挣扎了起来。
“老实点！”
押着盛阙的暗卫剑半出鞘，原本是想威慑警示，没想到盛阙见状，忽地得逞一笑，二话不说拿脖子蹭上剑锋，泊泊鲜血溢出。
几名暗卫对上盛阙阴森的笑容，像是想到了什么，瞳孔一缩。
便在此时，大殿中传来顾偿压抑的低笑和一声阴沉的夸赞。
“陛下好圈套！”
顾偿一手掩面，掩住苦笑与这皇室血缘亲情的悲哀，抬头长叹道：这世间的大义终究都是陛下说了算的，但我为何要顺着陛下给的选择去选，其实我还有其他的路……”
只是一刹，森然惨烈的杀意如有实质地蔓延到大殿的每一寸。
屏风后的帝王暗卫尚未有动作，只觉一股寒意扑面而来，屏风在巨大的内力之下四分五裂，除了挟持阿愿的那位暗卫统领挡住了飞来的“暗器”，其余暗卫皆被“暗器”插入眉心。
即便如此，那名暗卫统领还是吓出了一身冷汗，信手捏香烛以作暗器，那般脆弱易折的东西竟能插入人的眉心，可见这位大周杀神的武功已经到了深不可测的地步。
“公子！”
是老太监的惊叫。
顾偿速度太快了，随手摔碎了供桌上的茶盏，用最尖锐的一块碎片抵住了周文帝的脖子，冷冷道：“让你的人把剑从我妻子的脖子上移开！”
这一幕让周文帝都愣住了。
他没想到，顾偿居然真的敢！
为了一个女子居然真的敢！
帝王笑了，说不上是气笑了，还是被荒唐笑了，就像一枚原本该老老实实待在棋盘上的棋子突然胆大妄为地背离了执棋人的意愿，逃出棋盘，反剑相向。
恼怒有之，羞愤有之，不甘有之，甚至让周文帝此刻脸上的笑都几分扭曲了，他感受着脖间的疼痛，看向不远处被暗卫以剑架住的阿愿。
小姑娘生产之后身体亏损太大，脸色虽虚弱，但看着周文帝的目光极其淡漠平静，就好似这满殿之中的跳梁小丑就唯有他周文帝一人。
“好好好！你要为了这个女人，弑君杀亲吗？”
帝王眸中染上了怒意，怒极反笑地问道。
顾偿垂着眸，甚至在阿愿的目光看来时，都未曾对视，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己一头白发。
——他如今的模样在小姑娘眼里一定不好看。
顾偿咽下满心苦涩，“陛下低估了一件事，男儿生于世，心中要有大义，有家国，有父母，但不一定就要舍弃自己的妻子。您低估了阿愿在我心中的分量，我顾偿只要还活着，哪怕舍弃性命、万劫不复，能换来妻子一刻安康，也再所不惜。”
周文帝闻言气得眼眶发红，怒瞪向阿愿，“好好好！那你呢？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他为你弑君杀亲、万劫不复吗？”
阿愿看着顾偿躲避的模样，心疼地笑了，“他敢为我剑指帝王，我就敢为他当这祸国妖女，他敢弑君，我就敢担这天下骂名。”
周文帝似恍惚了般一愣。
不一样啊，身为帝王，他一生谋算了很多人，却没人像这两个孩子一般，偏离了他所有的谋算和预判。
帝王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朕当年真不该留你一命。”
第109章 约定
◎“我走不出这深宫，就让这大周乾坤因我颠倒。”◎
阿愿眸子一动，似是卷起惊涛骇浪，凉声开口：“陛下终于承认了吗？”
周文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未言。
“百年独孤氏，一朝倾塌，真的只是太子一人所为吗？没有帝王在背后助力，没有您的默认应允，独孤家怎么会衰败得如此轻易？可怜祖父自少年起便跟随在陛下身边，一辈子尽心辅佐，陛下数次遇险，都是祖父奋不顾身相救，来日黄泉相见，陛下如何面对这位亦兄亦友的故人？”
“朕从未想逼死晋和，他是为了护你！”
周文帝眼含恨意地高声呵道。
那是帝王一生少有的失态，在提到已故的独孤太师时，面目甚至说得上狰狞可怖，就好像面前这位帝王曾经也只是一位肉/体凡胎的少年人，会为挚友之死痛彻心扉。
“为了护你，他甚至背弃了朕！朕自幼父母不喜，是他陪朕一路从冷宫走到今日，他答应过朕，会一生效忠朕、辅佐朕，永不背离！也是他先食了言！就连国师也是，朕数次问命，他明明已经看出了端疑，却始终不肯言，若非了空方丈为保我大周国运道明一切，朕可能会一辈子蒙在鼓里，导致江山旁落他人！仳鸡司晨之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