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南希死后的五六年时光,以前是心上的痛苦,现在是身体的衰败不堪,有时候他在想,上辈子真的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见他不语,梁富荣继续用嘶哑的声音说着:“你怎么回来了?”
七十多岁的人,身体一日不如一日,早就无法掌控整个公司。
像古代的皇帝,被太子、皇子们层层架空。
梁泽谦坐下,轻笑了一声:“阿爸,你是见到我回来不高兴吗?你又不是真的想送我去坐监,一直想保住梁家的面子,二哥要结婚,我自然过来助威。”
梁富荣看着儿子这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却再也说不出一句斥责的话。
他叹了口气:“你要是能放下芥蒂好好做,本来应该是最适合的。阿峰把一切都跟我说了,你如果能改邪归正,我就不予追究,梁家的兴衰需要你们兄弟一起来。”
“改邪归正?”他低低地笑,“阿爸,你还以为现在是二十年前吗?梁家的兴衰,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不如把希望寄托在世尧身上,我已经没有机会了。”
“你说我合适,是适合在你同梁泽峰画的圈里面跳?适合听话娶老婆生仔,做你眼中要求的人对吗?我妥协的还不够多吗?我真的很想知道,这些年你做的事有没有后悔过?”
梁富荣止不住的咳嗽,人老病弱被儿子这样评价。
梁泽谦提高声线,不想再提从前的种种,因为早已没有意义。
他自爆自取的说道:“你想要继续警察来抓我就报警,我这条命早就烂了,并不在意,也不会怨恨。”
梁富荣胸口发闷,咳嗽的更甚,拐杖 “笃笃笃” 地敲着地板:“你不要执迷不悟!南希她……”
“不要提她了,不要提了,就这样吧,就这样结束吧。”他捋起袖口,露出手腕上密密麻麻的针眼,“我犯癌没多久活头了,你想让我入监就入吧,说不定死在监狱里,对梁家反而是件好事。”
他说得潇洒,却不懂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锥心之痛。
不过或许是身体素质底子好,一年多来,梁泽谦的病情竟很稳定。除了偶尔咳嗽带血,比正常人消瘦些,精力还算充沛。
梁富荣绝口不提权力移交的事,连老二都难以相信,父亲竟能原谅他的一切,还把地产、金融等核心产业的决策权交给了梁泽谦。
他很聪明,知道轻重,懂得大局,深陷感情的泥潭反而更纯粹。
在这种潜移默化的转变中,梁泽谦渐渐体会到一种 “折磨” 人的快感。
公司如此之大,恭维的人如此之多,每个人都想着法子讨好他,想从中获得一点点利益。
可他已是将死之人,对金钱、人情都懒得维护,做事狠绝不留余地。尤其在九七回归的敏感档口,任何人有私心杂念捐款逃走,都是直接报警坐监。
世尧一天天长大,从几岁的孩童长成即将成年、要上大学的青年。
梁泽谦特意带他们兄妹俩去上海,联络外祖父外祖母的关系。
反复嘱托世尧,一定要和外祖父搞好关系,多亲近母亲,维护母子关系。
至于大哥,恐怕和大嫂已经等不到九七年就会离婚,世尧和嘉桐已经长大,对父亲的所作所为早就知晓。
女儿已经和母亲常住在一起,世尧将来是肯定要接手这一切的,他从小内心封闭,除了母亲,这个家的人总是会踩高拜低,更喜欢二叔家的孩子一些,除了祖父,那怕父亲对她都是如此。
将来承担家里一切时,不知道会对这些人的态度究竟如何。
或许梁泽霆出新闻时有悔意,也会记恨梁泽谦拿私生子的威胁,不过这么些年过去了,那种悔恨早就所剩无几吧。
纵观大局,梁富荣只能把老大调到非洲、中东,去从零开始做业务,彼时这两个地方,还穷得叮当响,要受一番罪了。
结局到底怎么样,看世尧和嘉桐,看周青如,甚至需要看老丈人。
这些天的天气很好,梁泽谦许久没有去喝咖啡,每天深居书房,不见天日,习惯暗黑,乍一接触阳光,还有些不适应。
每次坐在咖啡馆,都会想起等她的日子,等待会有结果的那天,现在却再也没可能了。
沈南希穿越回来的这些天,每天来咖啡馆“偶遇”始终不见梁泽谦的身影。
来到中环公寓,门锁换了,好似许久无人居住。
又去了研究所,院子早变成一片荒芜,院子里荒草丛生,不复当年的模样。
伤感涌上心头。
唯一的办法,只能日日夜夜的在富仁公司大楼制造偶遇。
半个月转眼过去,还是没有见过一面。
正当失望之时,却没想到竟在轩尼诗街道上和他撞了个正面。
沈南希近乎绝望垂头丧气地走在路上,因为没有看路,肩膀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她手里咖啡杯“哐当”掉在地上,褐色的液体溅湿了米白色的帆布鞋。
“对不住。”一道低沉的男声在头顶响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
沈南希猛地抬头,差点喘不过气。
眼前的男人穿着薄薄的黑风衣,身形比记忆里清瘦了许多,下颌线绷得很紧,眼下的乌青被墨镜遮了大半,可那抿紧的唇线、耳后那颗小小的痣,分明就是梁泽谦。
他只是顿了一下继续向前走。
沈南希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立刻跟了上去。
人戴了墨镜,视力会减弱吗?为什么他完全是一副不认识她的模样?不是说过能一眼认出她吗?
她追过去看向梁泽谦,此人还是一副装作不认识的神情。
梁泽谦的步子迈得更快,沈南希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她终于忍不住,一把拽住他的衣袖:“梁泽谦!”
话还没说出口,司机已在路边打开车门。
他探身坐进去,车门 “砰” 地关上。
沈南希不禁多想起来,这辈子她是原身穿越,长相就是自己本来的样子,是不是他不喜欢这副容貌?还是他早就把她忘了?
她望着远去的汽车,沿着马路慢慢走着,满心失落。
是她啊,怎么可能不是她。
梁泽谦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傻女人居然还会回来,又变了一副模样来找他。
可是,再穿来穿去,他只记得她倒在眼前的样子,爱人死去的痛,他比谁都清楚。
晚上,他原本死寂的心,竟莫名兴奋起来。
一大早,他故意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他知道,她一定会来。
沈南希,不愧是你。
这次,沈南希直接坐在梁泽谦旁边的座位,也装作不认识他。
梁泽谦镜片后的眼睛飘忽不定,原本以为她会直接过来亲一下,抱一下,没想到什么都没做。
沈南希穿着浅绿色连衣裙,发梢还带着晨露的湿气,走路都是跳跃的,如此非常娇俏可爱,让人移不开眼睛。
她坐下来,有模有样地点了咖啡和几块糕点。
再也不用仗着这张脸发传单混饭吃了。
全部他埋单。
无论两人怎么装,各自的心都像被猫爪挠着,又酸又痒。
沈南希有太多话想问,想告诉她自己已经康复,再也不需要担惊受怕!
想问他这一年多怎么过的,想问他的脸色怎么回事,想问他刚才为什么装作不认识……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怕,怕这又是一场梦,怕自己一开口,眼前的人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和平时做的梦一样。
从前穿书,她都是靠着别人的身体,现在一定是在做梦吧?
可梦境比任何时候都真实。
侍应生把糕点放在桌上,打断了她的思绪:“小姐,蓝莓慕斯。”
沈南希回过神,轻声道了谢。
切了一小块优先给了旁边的男人。
旁边的人终于有了动作。
梁泽谦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吃,却也不说话。
沈南希开始怀疑他真的认不出自己了,是不是攻略任务成功后,人的记忆就会被抹去呢?
那么,从前的经历和爱全部消失,他们就是陌生人。
想到这里,痛苦不堪。
梁泽谦只坐了一会儿,起身便离开。
她默默的跟在后面一言不发。
前面的人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她:“小姐,你为什么一直跟着我?”
沈南希定定地看着他,试图在眼神中找到演戏的痕迹,却发现没有任何破绽。
她有些失望,有些难过,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沈南希的脚步顿在原地,不再跟随。
感觉到后面的人不追了,梁泽谦很快便停下来,装作松弛转过身走来:“看年龄,你是不是慧颖的朋友?在相册上似乎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