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夫人走过来,动作仔细拂去他裘衣毛领上的雪粒,然后面无表情甩了轮椅后的小厮一巴掌。
“明知浔儿身子弱,受不得寒,你们就是这样伺候的,竟由着雪飞到他身上!”
没被扇脸的几人也不敢庆幸,扑通跪倒求饶,“夫人恕罪,奴才知错!”
白浔叹气,“我在暖阁里待的好好的,若非你催着我来,我又怎会淋到雪。”
“所以你是再怪我?”
“难道我说错了吗?”白浔语气温温和和。
“这就是你对母亲说话的态度!”
章夫人气的不轻,拔高音量道。
“母亲若是不满意,大可不必让我到您跟前来讨嫌。”
白浔无动于衷。
章夫人手气到发抖,也顾不得仪态了,指着他骂道:“小白眼狼,跟你那个不得好死的父亲一个得行!我怀胎十月,遭苦受罪生下你,为了你的病费尽心思,你就是这样对我?早知如此,当初我就该直接把你扔雪里!”
白浔抬眸微笑看她,“你现在也大可不必管我的生死,就算任由我悄无声息死在临风居,平晋城上下也无人能说得了您一句。”
母子之间的氛围顿时剑拔弩张,章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红嫣见状,忙出声打圆场道:“少城主,夫人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知你心中有怨,不愿见她,夫人也从不勉强您。今日前来,也是因为找到法子治您体弱惧寒的痼疾,您何苦说些气话寒了夫人的心呢?”
“并非气话,我所言皆是发自肺腑。”白浔平静反驳,“她做的那些和歪魔邪道无异,分明是为了她自己的欲望,做何要拿‘为我好’当幌子,况且——”
“啪”地一声,他未尽的话语被迫止住。
章夫人倒三角狐狸眼露出些狠戾来,重重扇在他脸上。
“够了!不要再让我听到这些话!”
白浔头被打偏,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颊很快浮出通红的手指印,嘴边溢出两丝血痕。
气头过后,章夫人冷静下来有些慌乱,连忙捧过他的脸,指尖凝出灰色妖气覆在他伤口处。
“对不起,浔儿,母亲只是一时情急才,才……”
“无碍,”白浔自嘲一下,推开她的手,“只希望母亲不要再提医治一事,我的身体本就如同四面漏风的风箱时日无多,再如何续命也只能残废地苟延残喘。不要再无谓地谋害他人性命了,母亲。”
章夫人神色冷下来,那点儿微不足道的愧疚之色消失殆尽。
“你的命都是我给的,还轮不到你来教我做事。”
她扔开他的脸,“今日算我自作多情要,既然少城主清高,嫌我这母亲的手段上不了台面,那就好好病着吧。”
“红嫣,回城主府。”
章夫人冷声吩咐道。
红嫣于心不忍瞥了眸色淡淡的白浔好几眼,叹了叹,应声回道:“是,夫人。”
章夫人带着一群人浩浩荡荡离开。
白浔闭眼面对空荡荡的正堂,等了半晌,开口道:“她已经走了,你们起来吧。”
跪着的几名小厮这才陆陆续续起身。
“推我去院中走走吧,刚才来的路上见红梅开了,我想去看看。”
小厮手搭在轮椅上,低眉敛声道:“夫人有令,地面的雪没完全融化之前,不让你去外边。”
“你们不说,她未必会*知道。”白浔温声争取。
小厮们沉默不言。
“那回暖阁罢。”
白浔终是妥协道。
【作者有话说】
更新虽迟但到呀[垂耳兔头][垂耳兔头],昨天考完试忍不住emo了一整天,今天哼哧哼哧码字哈哈哈[星星眼],
这几张有点卡文,等主包明天梳理下大纲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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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平晋城(五)
◎清净◎
暖阁壁炉里的红罗炭安静燃烧着,徐徐吞吐着暖意,隔绝开外边漫天飞雪的彻骨寒意。
候在屋内的小厮缩着脖子,暖洋洋的温度令他止不住地犯困,依靠在墙角眼皮打架。
白浔坐在轮椅上,靠近窗边看书,一条厚实的银狐毛毯覆盖在腿上。他眼睫低垂,视线专注地落在略有些发旧的古籍上,眉眼温柔得不像话。
屋内好长时间只余“沙沙”地翻书声。
“少城主,有两人登门拜访,说要见您。”
门外一小厮推门而入,恭恭敬敬行礼道。
“你怕不是冻糊涂了,夫人说过,少城主不见外客,你直接回绝了就是,何必还要来扰了少城主清净!”
晕晕欲睡的小厮被突然的声响惊醒,一个趔趄,不满嚷嚷。
“吴远已经带他们进来了。”
那人抬头,温吞道。
“谁让你们自作主张放人进来的!夫人三令五申不得……”
聒噪的声音让白浔心生厌烦,他把古籍倒扣在桌面上。
“行了。”
他低声呵斥身后情绪激动的那人。
“既然来了,见见又何妨。总归有你们看着,不会出问题的。”
白浔语调轻柔,话虽如此,看向门口规矩站着那人的目光带着些探究。
临风居的侍卫小厮皆是母亲派来的人,对她唯命是从,连他都使唤不动,那两人是如何说服吴远带他们过来的,而且,院中侍卫随处可见,竟没一人阻拦么?
白浔此刻不免好奇。
门边站立的小厮不说话时如一桩木头,眼神呆滞无神,任由白浔上下打量,眼珠子都不转一下。
“你先出去。”
白浔试探吩咐道。
小厮接受到指令,二话不说,转身踏出门槛,还细心阖上黄花梨木门。
“他他他竟敢公然违抗夫人的命令!不行,我要马上禀告夫人!”
那人走到白浔身侧,手指着门的方向气恼道。
“你也出去吧,你太吵了。让我耳朵安静会儿。”白浔打断他的骂骂咧咧,温和道。
那人回过神,愣了愣,语气甚是敷衍道:“少城主恕罪,夫人有令,您身边需得时刻有人看着。”
回答在意料之中,白浔习以为常,倒也不觉得失落,默然叹口气后,偏头轻轻瞥向窗外。
格窗被推开些,窗外鹅毛飞雪清晰可见,一黑一红两道身影在白茫茫的雪面上格外显眼。
院中短短一段距离,两人低头耳语好几局,少女拽住青年的衣袖,他也配合地俯身听她说些什么。
隔得太远,白浔看不清他们的神态,只是觉得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竟然也有几分相配。
男人双手环胸任由少女挽着胳膊,头发用绸带高高束起,发尾飘荡勾着恣意,少女脚步轻快,橘红色大氅随着动作漾起弧度。
白浔从未见过这般的人,一时有些晃神。
原来书里说得不假,正常之人该是有鲜活气的,鲜活到……
令人忍不住生出占有摧毁欲。
白浔搭在双膝上的手指微蜷,轻颤的长睫下,眼底是一抹化不开的郁色。
……
直到带路人吴远敲响暖阁二楼的房门,虞怜还有些犹疑,拽着楼渊说什么也不肯撒手。
她昨天才被章夫人暗算,也不知给她做了什么手脚,让她昏迷大半天,醒来识海里还有团来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灰影。
今日得小心点,可不能再在她儿子手底下吃亏!
这般想着,虞怜又开始思索另一件事来。
话说章夫人是冷艳大美人,一双狐狸眼里冰冷又瘆人,对视一眼就叫人从骨子里生出寒意。如果说楼渊的眼神是笑里藏刀,那章夫人则是毫不掩饰的冰刃。
也不知她儿子长相是不是随她。
虞怜心里泛起嘀咕。
胡思乱想之际,一道清润的嗓音从里屋传出。
“请进。”
吴远推开门,等两人进去后,他退至门外,默不作声阖上门。
“两位远道而来,可是有何时?”
虞怜看清声音主人的面容,杏子眼里闪过惊艳之色,抓握住楼渊衣袖的手不自觉松动。
章夫人的儿子竟生得这般……温柔。
面容清隽,眉眼如画,肌肤透着苍白的病色,似乎比身后窗外的雪还要白两分,眉间蕴着抹挥之不散的郁结气。
淡青色狐裘上,蓬松宽大的毛领簇拥着他雪白的脖颈,衬得他愈发是弱柳扶风的病弱之姿。
白浔察觉到视线,弯眸朝她一笑。
乌发垂落,平静如水的眸子漾开春色。
虞怜眨眨眼,意识到自己的目光太过直白,破天荒有些愧疚,不自在移开眼。
两人的眼神互动没能瞒过楼渊的眼睛,他轻挑眉梢,低头正好对上虞怜飘忽不定的视线。
他反手握住她手腕,安抚似的拍了拍。
“受人之托,来看望少城主。”楼渊轻声笑道。
白浔颔首,抬手指着一旁的连椅,温声说道:“请坐。我腿脚不便,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两位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