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教我练剑、习字,他每到一处都犹如英雄降临般,除妖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你知道吗,那时,师父在我心中是无所不能的。”
“……可那日,师父带着师兄们去一处山头除妖,我求他带上我去历练。他老人家拗不过我,心软同意了。可哪曾料到,妖王比我们所有人预想中的更敏锐,在我靠近山头的第一时间,气息就引起了它注意。它在夜里偷袭我们所住的客栈,打乱了已安排妥当的除妖方案,师父被突如其来的攻击打得猝不及防,失了先机。”
“所以是我害死了他们。”
“小花妖,你说,要是我听话没有跟去,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楼渊问。
他的声音很轻,浑不在意的强调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
“这……”
虞怜不知道,她从来不会去思考没有选择的那种可能。
没有意义。
再者,她不太能共情他的难过,她从一粒种子生根发芽到修成人形都是一个妖,没有亲近之人。
偶尔有和她有交集的妖被吃或是被抓,也不会在她心底掀起波澜。
她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升起呢,哪能为别的妖伤春悲秋。
但此刻吧,气氛都到这儿了,她不说点什么似乎有点过意不去。
“哎,那都不重要。道长,其实你不用太自责,害死你师父师兄的是妖物,又不是你。他们本来就是去捉妖的,和妖物对上是早晚的事儿,你的气息不过是让妖物提前出现而已。”
“实力相距悬殊,再完备的方案也不顶用啊,比如换作现在的你去捉它,那妖往哪儿逃都不可能逃出你的炼妖塔,对吧。总之就是,千怪万怪,都怪妖暴虐嗜杀。”
虞怜认真道。
楼渊被她绞尽脑汁编说辞的模样逗笑。
霎时,一阵白光盈天,强有力的气流掀飞周遭古树。
靠着藤蔓的两人倒不曾受到分毫影响。
不用抬头看,楼渊也知晓是师兄和妖物自爆。
“……渊儿,你记住,妖族一日不灭,人间一日不宁,除妖,除妖!不要忘记为师的告诫!”
老者嘶哑着对受了重伤的小楼渊叮嘱道,“若有一日,你落在妖物手中,必须立刻自我了结也,不可被妖物分而食之,埋下更大的祸患!”
“……”
景象越来越模糊。
幻境在消失。
楼渊往缠绕手臂的花藤注入一丝灵力,蔫搭搭的小花骨朵瞬间生机盎然。
“小花妖,你的花还没凋谢。”他道。
虞怜急着从幻境出去,有点激动,微抬下巴自得道:“那当然!我可是妖,我的花能轻易就谢了吗。”
楼渊收回手:“……”
**
眼前又是一黑。
这次有楼渊在身旁,虞怜安心不少。
可算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哪知她一睁眼,仍旧是黑沉沉一片,胸口沉甸甸的快喘不过气来。
“道长!我们不会又到另一个幻境了吧?”
虞怜大喊道,脸上压着的东西粗糙冰凉,看不清是何物。
白光闪过,她身上骤然一轻,堆积着的横梁砖石飞开。
“蠢。”
身旁人淡淡吐出一个字。
虞怜尴尬。
原是这处塌成废墟,她和楼渊被埋在了底下。
她决心闭眼躺一会儿,躲过他的冷嘲热讽。
一个呼吸过去,没有声音响起。
楼渊也未起身,静静躺着。
散在地面的衣袍交缠凌乱,两道青灰色袖口叠在一起,分不清界线。
虞怜没听到动静,悄悄睁开一只眼偏头觑他,正正巧和他宁静无澜的视线对视上。
偷看被抓包,她罕见生出几分不自在,后知后觉替自己找补道:
“……还以为你睡着了呢。”
说罢,撑着手准备起身。
地面又湿又凉,灰尘还多,赖着一点也不舒服,还是松松软软的泥土好。
突然,一只胳膊横过来搭在她身上。
楼渊侧过身揽住她的肩,将柔软的身躯抱在怀里,埋首在她发间,轻声道:“……陪我再躺会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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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苍梧郡(十五)
◎病倒◎
温热的身躯贴近,他衣袍间的清冽冷香密不可分缠上。虞怜很喜欢他的气息,就像从灵山上橘子树林吹过的微风,携着淡淡浅香,是令人神清气爽的干净明亮。
更别提还有丝丝缕缕灵力在其中溢转。
仅仅是靠近,对她的修炼都大有益处。
因此她平日里可谓是见缝插针地往他身上靠,不过楼渊小气得很,大多数时间都不准她贴得太近。
如今他竟然主动送上来,虞怜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她自然而然抱住他小臂,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往他怀里缩了缩,眼珠一转,趁机提出条件:
“也不是不行,但这硬邦邦的地面硌着我多难受啊!除非你给我点好处。这样吧,你让我咬一口,我陪你躺个一天一夜都没问题!”
后背贴着精壮的胸膛,隔着层层衣料,干燥的暖意渗透到她的肌肤,秋意渐浓,夜间更是湿凉,身后的人跟个火炉似的,紧挨着竟不觉得冷。
虞怜侧身躺着,其实倒也不是很难受,毕竟她以往常年露宿野外,什么样的糟糕洞穴没住过,早就习惯了。
但能敲楼渊一笔还是得敲。
“胆儿肥了啊,跟我谈条件。”楼渊声线低哑,警告似地掐捏她胳膊上的软肉。
虞怜就知道他不会同意,“嘁”了声。
抱就抱吧,反正她不吃亏。
只是她不大喜欢被人从身后圈着,这个姿势看不见动作之人的神情,无法及时分辨他是否有恶意,猜不出下一步举动,会让她心跳悬在半空般,不知何时坠落,没有安全感。
她扭动身子,想转身。
方才还不觉得力道太重的手臂锢得她无法动弹,楼渊察觉到她动作,下颌轻抵在她头顶,“别动。”
“让我再抱会儿好吗?”
他尾音很轻,染上微不可察的祈求。
虞怜耳根子一酥,当即不再动。
“道长,你…还好吧?”
她犹豫会儿,不确定开口问道。
从幻境出来后,楼渊就怪怪的,褪去往日的桀骜欠揍,莫名柔软起来,说话时声音还有丝沙哑。
根据她对人族为数不多的了解,这种情况多半是生病了,他该不会是在幻境里受伤了吧?
楼渊低低“嗯”了声。
夜色吹拂,简洁的音节飘散开,再不可闻。
虞怜不相信。
他肯定是好面子不好意思承认而已,不然怎么可能如此反常。
她在心里腹诽。
看在他才经历难过的事份儿上,她决定不戳穿他。
“小花妖,”楼渊倏然出声道,“你为何不恨呢?”
“恨什么?”
虞怜一时没反应过来,有些茫然。隔了半晌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不理解道:“你这问题问得奇怪,我该有谁要恨吗?”
“……狐妖、捉妖天师,他们害得你无休止地逃亡,时时刻刻被追杀,你难道不恨吗?”楼渊呢喃道。
虞怜仔细描摹着他袖口处的暗纹,摇头随口道:“不恨,这世道上本就是弱肉强食的道理。我弱小所以面临不断的追杀,但是换作我比他们强的话,我同样也会追杀他们。这根本谈不上恨吧。”
“更何况,逃命本来就辛苦,再纠结这些有的没的,我每天不得累死。”
“你倒是想得开。”楼渊道。
“也不完全是,”虞怜想了想,“要是哪天我变得很厉害,碰到曾经伤害过我的,我肯定得报复回去的。但我现在的妖力水平嘛,思考这些就纯属庸人自扰。”
她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
反正活在世上,谁能不面对数不清的危险,能活着就感谢老天眷顾,余下的伤害啊、痛苦啊之类的压根不值一提。
“……你说得有理,我竟没有你一个小妖活得通透。”
楼渊叹了声,旋即又轻笑道。
虞怜觉得她大概懂了他在纠结些什么。他被困幻境差点醒不过来,而她几乎不受影响,他平时最看不起妖物,但偏偏又被她比下去,他心里肯定不舒服。
她抬起他的手,翻个身和他面对面,勉为其难安慰他道:“通不通透又不重要,你别难过啦。换个方面想,弱肉强食那是说给弱者听的,我通透是实力所限迫不得已,没有反抗的余地。你那么厉害,大妖妖王都不是你对手,又不像我一样有生存烦恼,有点恨意当情绪很正常。”
她缠住他腰身,往他怀里拱了拱。
要是楼渊也是花妖就好了,她颇为遗憾地想,不仅自带体香让人很有食欲,长的好看身材还好,而且一看就非常健康很适合繁衍,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伴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