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长,你要不少喝点儿酒?万一喝醉了,待会儿他们追过来,我可打不过他们。”虞怜斟酌几次“好心”道。
她虽是妖,也不喝酒,但酒后误事的道理还是懂的。
那天野外路宿一晚后,第二天楼渊又换了家客栈入住,她刚才还以为他要带着她回客栈躲一躲,结果他不知道抽什么风,跑这儿喝酒来了。
苍梧郡紧靠着两座山,蛇鼠虫蚁不少,深秋夜里寒气已经初现,又有各种小虫子飞来飞去。就算妖气能抵挡部分寒气,也不免凉飕飕的,虫子嗡嗡的声音在不远处打转,虞怜心里装着事,有些烦躁。
天师满城抓他俩呢,他还有闲心喝酒!
“就凭他们?”楼渊笑得嚣张,明晃晃不将他们放在眼里,“他们若是有追踪我的本事,就不会连那两具尸体是人还是影妖都分不出。”
虞怜不放心瞟他好几眼,见他神色清明,不像醉了的模样,才相信两分。
苍梧郡今夜注定是不眠夜。
因疑似影妖重新现世的缘故,中秋灯会早早结束,无论城中亦或是其他地方暗流涌动,此处格外宁静。
安静半晌,虞怜轻轻问道:“道长,你是不是心情不好啊?”
“没有。”
虞怜就知道他会这么说,想着他好歹两次都没抛下她,于是决定安慰下他。
她屁股挪近些,手熟稔地搭在楼渊肩上,十分义气地拍了拍,“我离开灵山好几年了,对人族的俗语有些了解,有一个词特别应景。”
楼渊冷淡拿开她的手,并不接她的话茬。
“你这人好没意思,都不好奇是哪个词吗?”虞怜嘟囔着戳他的手臂。
“哦,哪个?”
楼渊被她问得烦,微微侧身垂眸看她,敷衍配合道。
纤长的睫羽微翘,挂着银色月华,衬得眼底瞳眸黑白分明。
浓密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羽毛似的挠得心痒痒,美色当前,虞怜不那么介意他的态度,一字一顿道:“借酒浇愁!”
“其实吧,你的不高兴很明显。”
“那你说说我怎么不高兴?”楼渊饶有兴致道。
虞怜没听出这话的不对来,手又不老实地搂上去,哥俩好似的跟他肩靠肩,小小地满足自己食欲后,认真道:
“虽然你人挺讨厌的,但作为天师呢,你也算尽职尽责,每天兢兢业业除妖保护自己的同族,到头还反被污蔑追杀,生气实在太正常了,换做是我,估计就直接撂挑子不干了。”
“小妖,你说错了。首先,我除妖仅为私人恩怨,没有守护苍生这类深明大义的理由;其次,他们蠢笨,被妖物耍得团团转,我为何要为此生气。”
楼渊风轻云淡道。
“是是是,”虞怜一副我懂的表情,“你不生气,你只是看着他们烦得很。”
“要我说,在这儿待着继续除妖也糟心得很,我们干脆离开苍梧郡吧,反正这儿一大堆天师,不怕妖族兴风作浪。”
虞怜夹着私心建议道。
“不急,”楼渊随意晃荡酒壶,淡淡道:“等捉住妖王再离开也不迟。”
“苍梧郡的百姓也好,其他天师也罢,他们与我毫无关系,我自是不会因为无关紧要的人烦心。我只是有些烦躁,好久没被如此算计过了。”
楼渊捏紧壶身,说不清为什么要向一个蠢笨的小妖倾诉。
“只怕是从我踏入苍梧郡开始,一举一动皆在妖王掌控中,翼妖半夜偷袭、青水宗莫名的接近、狐妖出现、再是影妖出现在返程的必经之路上……”
他声音轻而缓,细细数着。
每一件事都是那么巧合,无数巧合连接在一起,再猜不出谁在背后操控,他也就不用除妖了。
他之前就怀疑过,在山林里时,青水宗的人说是追着妖气除妖,可他分明才清扫过山中的妖物,还有遗漏的妖他不可能察觉不到。
如今所有事串通起来,一切说的通了。
这些都是精心为他布下的局,翼妖是试探,之后的则是陷他于孤境,妄图挑起天师间的内讧。
虞怜恍然大悟,片刻,小脸一垮,凝重道:“妖王可以控制这么多妖,实力不容小觑,我们能打得过吗?”
“自信点,打他十拿九稳。”楼渊眉梢间都带着势在必得,语气充满意气,“妖王这个级别的妖物领地意识极强,而现在有上百名天师在他的地盘上横行,他却从不露面,只暗中里操控妖物想瓦解天师内部。”
“他的妖力一定出了问题。”
他从芥子囊里拿出那块沾了妖王血的石头,随手向上空一抛,椭圆石块旋转,血红符文交汇的尖端停向一个方向。
和他预想中的一样,楼渊顺着方向看去,虞怜不明所以,也跟着往城中方向看。
山岗位置偏高,城中布局尽收眼底,平日里七拐八绕、错综复杂的街道这个视野下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被隔开的豆腐块。
东南方,整座城中最豪华的府邸,此刻黑灯瞎火,和别处通火通明的景象格格不入。
“那不是郡守府?”
虞怜嘴快道。
“对。”
虞怜沉默了。
楼渊说妖王不足为惧,她下意识相信他所说不假。
只是——
“道长,那你们除掉妖王后,会放我离开吗?”
虞怜问。
有些忐忑等着他的答案。
老实说,她不知道自己是期望得到怎样的答案。
和楼渊在一起将近一月有余,他有时候是有些令人讨厌,但也不是完全没有优点,比如,他很厉害,有他在,没有妖族和天师能欺负她。而且最重要的是,他身上的香气不仅能慰藉她的食欲,使身心愉悦,还于精进妖力有益。
况且,跟在他身边,她迟早能找到机会吃上两口灵肉!
但是,生活在人眼皮子底下,总是束手束脚的,楼渊又是个阴晴不定的,万一哪天心情不好把她杀了打牙祭,她哭都没地方哭。
楼渊不知道她的纠结,漂亮的凤眸蕴着幽邃的浅笑,低头和虞怜对视上。
虞怜最怕他安静的注视,心里毛毛的。
她眨眨眼,抬手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颊。
“……云州灵山传说是上古神祇陨落的遗址,受祂福泽庇佑,孕育不少妖族,乃妖族修行圣地,且离苍梧郡隔了十万八千里的路程,你为何要离开灵山来苍梧郡?”
楼渊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
虞怜搞不懂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叹口气,如实道:“说来伤心,我本来在灵山有一处洞穴安身,生活安安稳稳的。但是后来,不知道从哪里来了个妖王级别的臭狐狸,他又坏又残忍,把山上好多妖抓来吃了。”
虞怜回想起当时场景,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刚化形时的灵山,山里的同族们都十分友善,没有同族残杀,领地之争,更不存在同族相食,大家修行靠打坐吸收山中天地日月之精华,饱腹也只吃未开智的小动物。
直到狐狸的出现,灵山本来山清水秀的景色,那段时间草木枯萎,遍地尸骸,连溪水都染成了血色。
她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看到他吞嚼了一个活生生的同族时内心的震颤。
之后她逃出灵山,才发现其他妖族不仅吃同族,还吃人。
见得多了,她也就慢慢习惯了。
“……我拼了命逃出灵山后,那时不懂事,横冲直撞到了人族的集市,结果又被天师追杀,一路躲,一路逃,然后就逃到苍梧郡了呗。”
虞怜三言两语说清,微眯着眼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不做什么,突然有些好奇而已。”楼渊心情很好笑道。
“不过放你离开是不可能的,劝你收好心思。谁知道你心里对人族有多少仇恨,放你离开无异于留下祸患。”
前一句话,虞怜才不信,但他不想说,她再怎么问都是问不出来的,于是她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总不能在这屋顶吹一晚冷风吧?”
楼渊把空酒壶抛在地上,捏着石块的手掌微微用力,石块化了粉末,从指缝散落。
“去郡守府,捉妖。”
……
城中天师和楼渊对峙,并且让他逃了一事很快传到郡守府,沉寂的府中运转忙活起来。
郡守夫人早已歇下,忙在下人伺候下穿好衣服。
楼渊天师做的一切她看在眼里,所谓影妖一事简直无稽之谈。
她自是不信谣传,奈何苍梧郡的百姓信。
她先安抚好下人,打起精神去前厅接待赶来的官员,耐着性子应付两句然后打发走。
郡守的病来得太急,朝廷新派的官员还在赴任途中,按照规矩,郡中的重要事宜还得由郡守首肯,这个月数不清的官员上府求见,郡守夫人处理起来也算得心应手。
忙完这些事,顾不得身子疲软,她又急急忙忙往后院赶,出了这样大的事,底下的人定是惶惶不安,照顾必定有所疏漏,她得亲自去看着夫君才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