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圈”套在清冷杀神脖子上_烛照千枝【完结】(74)

  崇德帝对谢郁棠此般态度倒是颇为满意,还时常叫她去宫中下棋闲聊,就在谢郁棠仗着皇帝宠爱和苏戮的助力暗中推进自己的势利时,朝堂上传来一记惊雷。

  有人敲响了登闻鼓。

  依大兖律令,凡击鼓者,先仗五十,再达天子。

  那人被侍卫押入殿中时正值早朝,文武百官纷纷侧目,想看看这宁愿受五十仗行也要面见圣上的,到底是何人。

  那人身后浴血一片,侍卫与其说是押送不如说是搀扶,颤巍巍在众人目光中行至殿前,跪拜叩首:“草民闻仲,神风骑二十六军主簿,拜见圣上。”

  “神风骑”三字一出,文武百官面色各异,金銮殿上落针可闻,有不少目光若有似无地朝谢郁棠看去。

  这三个字曾是大兖举国如雷贯耳的名字,是谢郁棠生父,谢清和谢老将军旧部。

  冕旒后崇光帝神色不明:“所求何事?”

  闻仲挺直腰杆,浑身浴血,一字一句朗声道:“十三前前倒马关之变另有隐情,请圣上重启调查。”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大胆!”

  御史中丞厉声呵斥:“谢氏满门忠烈,岂容你污蔑!”

  “谢老将军忠心护国,战死沙场,谢氏一族满门忠烈,拳拳之心可昭日月。你一句“另有隐情”,究竟是何居心?!”

  崇德帝抬手压下喧哗,冕旒轻晃间,神色难辨:“十三年前……若真有隐情,你为何此时才报?”

  “因为草民终于找到了证据。”

  谢郁棠眉心一跳,抬眸看去。

  “军内有奸细,谢老将军和三万神风骑士兵,本可不必战死,是有奸人做了手脚。”

  “草民身为第二十六军主簿,偶然发现运粮车有异,欲传书报谢老将军,却在路上遭运量队队长崔虎截杀,草民重伤昏迷,万幸被附近村民所救,可村内消息闭塞,再次听到消息便是倒马关失守,谢老将军力竭战死。”

  “可不久前谢老将军明明传书于我,说战况一切顺利,等粮草到了,还可将战线再推进数里,没道理突然就……”

  “谢大将军于草民有恩,草民亦想为将军做些什么,可那崔虎一路高升,背后的势力更是盘根错节深不可测,草民不得不隐忍蛰伏,直到一月前。”

  闻仲自怀中掏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上,“草民终于找到一封当年崔虎写给北戎的信。”

  殿中压抑低语之声四起。

  崔虎作为运粮队队长,却写信给北戎,几乎可以肯定有投敌叛国之嫌。

  果然,那信中将倒马关将士无粮,可先围后攻之事一一道明,言语中甚至还透露了神风骑的排兵部署。

  群臣骇然。

  还未开战我军情报便已尽被敌军掌握,焉能不输?

  谢郁棠广袖下的掌心早已鲜血淋漓,指甲刺入旧疤,疼痛却不及心中万一。

  她早知崔虎在营口所言有所保留,没想到他竟颠倒是非扭曲黑白。

  倒卖军粮泄露军情,害得父亲殒命沙场的元凶之一曾经就站在自己眼前,她竟没有手刃了他。

  不仅是父亲,当年的叔叔伯伯,那些她熟悉的面孔,全都同父亲一起埋骨倒马关,成了黄沙下无人敛骨的孤魂。

  鎏金蟠龙纹的扶手上,五指骤然收紧。

  片刻后,崇德帝抬手,立即有太监接过那封信,再由魏公公双手奉于崇德帝。

  崇德帝拆信查看,大理寺卿插空问道:“你如何能证得此信出自崔虎之手,又如何能证明此信当年流入北戎之手?”

  “还有,你在何处取得此信?”

  数问连出,已有不少朝臣暗自点头。

  笔记不难模仿,且崔虎已

  死,除了此信并无其他物证,如何能证明他所言非虚?

  “我现在不能说。”闻仲目视前方,不卑不亢,“崔虎之流不过蚍蜉蝼蚁,其背后藤蔓早已缠透庙堂根基,谁知这大殿之上是否有其党羽?此事草民只会同信赖之人私下透露,还望大人谅解。”

  大理寺卿沉吟片刻,点点头,倒也未再逼问。

  “圣上,兹事体大,若顽疾不除,他日定成大患。”闻仲叩首,“还请圣上重查当年倒马关军粮相关一应事宜,肃清余孽,以慰谢老将军和三万将士忠魂!”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掌心早已一片血肉模糊,谢郁棠看着孤身一身叩首于殿的闻仲,紧握的拳缓缓松开。

  或许她父亲自己都记不清自己为这位闻主簿做了何事,帮了什么,可他却将那份恩义珍而重之地放了那样久,久到十三年后在边陲小镇听闻崔虎一党落马的消息,仍选择放弃平静的生活,不远万里跋涉入京,在第一道阳光刺破天际时敲响登闻鼓。

  闻仲只是文职主簿,一介书生,受刑后的臀腿已如烂泥,却硬是咬碎口中血沫,爬过九十九级丹墀也要走到天子面前,为心中大义求一份公道。

  父亲,你在天之灵看到,亦当有所慰藉吧。

  思绪还未回笼,耳畔忽又炸开一声急报。

  谢郁棠下意识回头,只见一名血染铠甲的士兵踉跄闯入,喉间滚动的“边关”二字,如利刃刺破大殿的死寂。

  “北戎撕毁和谈条约,半月前突然挥兵南下,一举攻占朔风、寒鸦、雪狼关三城,苏老将军刚自京城回关不久,长途跋涉仓促迎战……”

  一字一句,如晴天霹雳,满殿朝臣皆骇。

  “这……北戎使团才与我们签了和谈协定,怎会这么快便翻脸不认人?”

  那士兵早料到众人会有此问:“贺楼氏首领贺楼巴图弑君篡位,囚禁拓跋秀与贺楼乌兰等人,现在北戎大军尽被其掌控。”

  谢郁棠眉头骤凝。

  贺楼巴图夺位,两国边境战火再起,是前世太和二十六年的事,如今不过太和二十四年,怎么会……提前了整整两年?

  那士兵抖如筛糠,血泪俱下,嗫喏着不敢继续,崇德帝厉喝:“说!”

  那士兵一咬牙,喉头哽咽:“苏老将军他,拼死守城……力竭而亡。”

  仿佛一记重锤,本就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轰然崩塌。

  苏戮的生父,苏老将军,慕清王苏成誉,是大兖自谢清和之后最后一位镇得住场子的将军了。

  连慕清王亦殒身胡人铁骑之下,大兖局势岌岌可危。

  凝滞的气氛混合着血腥味让人几乎无法呼吸,有老臣受不住连番刺激,双眼一翻晕了过去。

  平日肃穆庄严的大殿乱作一团。

  “大胆刁民,你居心何在?”

  户部尚书大喝一声,随即跪地奏请,“陛下,此人前脚来告说我大兖军营贪墨渎职暗藏奸细,后脚北戎便偷袭我国边境,此事实在太过巧合,容不得人不多想啊。”

  户部尚书转头看向闻仲,第二次上演变脸,面上的谄媚之色顷刻间退去,审犯人般声色俱厉道:“说,你是不是同胡人暗中勾结,里应外合,特地选在这个时机乱我军心?”

  谢郁棠皱眉:“父皇,此事……”

  闻仲朗声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字虚言。只恨自己无能,拖了十三年才堪堪找到这一纸罪证。”

  户部尚书哪里肯信,正欲再辩。

  “够了。”御座至上,崇德帝冷冷扫过众人,“大敌当前,不知轻重。来人,先将此人收押大牢,等待处置。”

  天子盛怒,嗡鸣嘈杂的大殿顿时寂静下来。

  “父皇。”

  谢郁棠上前一步,被闻仲拉住衣袖,后者摇了摇头,可谢郁棠依旧执意出列,前襟一扬,叩倒在金銮殿前,“儿臣愿领兵迎战,收复失地。”

  少女声音清亮,面容坚毅,晨曦中逆光的剪影斜斜拉出一道,瘦薄的肩膀仿佛能担起万钧之力。

  大臣们看着丹樨之下请战的少女,神色震动,面色各异。

  “万万不可啊陛下,战场绝非儿戏,宁安公主一介女流,怎可领兵作战?”

  “你一介男流,要不你上?”

  一道洪钟之声猝然响起,余音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开口的正是曾在国宴上怒斥谢郁棠“捧男宠上位”的老谏臣葛青。

  葛大爷仗着年龄大,资历老,除了皇帝谁都不放眼里,此番开口中期十足,把身边站着的都吓了一跳。

  北戎此番有备而来,气势大涨,大兖将才凋零无几,明眼人都知道,去了多半就是送死。

  就算侥幸没死,打了败仗,回来一样得挨罚。

  太子蔺杞和三皇子蔺檀是早就想明白了这点,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都盘算着若被父皇点到该如何巧妙的把此重任“让”给对方,不曾想谢郁棠竟主动站了出来。

  蔺檀看向谢郁棠,眼神复杂。

  那跳出来反对的大臣被葛青这句“你上”吓破了胆,夹着尾巴退了回去,脸憋得通红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么一闹,原先有反对之意的大臣们一个个都闭了嘴。

  谢郁棠脊背笔挺:“我乃谢清和将军之女,家父征战沙场,为国捐躯,谢氏满门一百零七人,皆尽忠烈,我岂有退缩苟且之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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