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瑜叹气:“说是没胃口。”
之前苏戮总是会在这时做上一盘松子百合酥,世子的手艺不知怎么练的,谢郁棠嘴上不说,但每次都能多吃上几块,可见是相当喜欢。
现在松子百合酥是没人敢做了,膳房变着花样送来的茶点,谢郁棠总是兴致缺缺,怎么端进去就怎么端出来。
“你说苏世子好端端的,干嘛要瞒着小姐。”
那日听闻苏戮在北戎的身份,两人都震惊到说不出话,他对谢郁棠如何自不必说,对着她们这些下人不曾有过半分轻慢,侍卫长的工作也做得干净漂亮,难道这一切竟都是……别有图谋吗?
“我看不像,我觉得世子就是真心喜欢小姐,什么敏毅候什么慕清王世子,哪有在咱们府上跟着小姐开心。”
“我要是世子,现在就立马自废武功,跪在小姐门前求她收留,小姐不开门我就长跪不起,小姐一开门我就扑上去抱住她大腿痛哭流涕,再用美色色诱,可怜兮兮地求当暖床工具……”
怀瑾简直没耳朵听,“你说的是你自己吧。”
握瑜把头一昂,可骄傲了:“我才不会背叛小姐,但只要能让小姐开心,别说暖床了,我——”
“行了,有这工夫扯淡不如多去琢磨琢磨怎么做茶点。”怀瑾在她额头一点,“苏世子不在,咱们就不会伺候小姐了?”
谢郁棠在书房处理公务,怀瑾敲门入内,呈上刚收到的暗卫密信。
坦白来说她并不喜欢送这东西,上次就让小姐不开心到现在,这次不知道又是什么事。
密信的消息是关于户部尚书曹墉的。
谢郁棠在营口从崔虎口中得知,当年倒马关之变军粮被人做了手脚,与曹墉脱不开关系,她回来后便令暗卫秘密调查。
曹墉于太和八年调任户部,两年后提户部尚书。
太和十一年倒马关之变,仅仅五个月后曹墉便因贪腐被褫夺官职发配岭南,行至理塘时突发地动引起山崩,曹墉一行无一生还。
曹墉的死太过蹊跷,其官至户部尚书,就算被流放也与普通的流放犯不同,发配之前,目的地和途径所有衙门都会先收到公函,何时上路,如何中转,何人交接都有手续和规定,可曹墉一行在理塘下榻的村子并不在公文手续之中,山崩将整个村子都埋于地下,更是连尸首都找不到。
若说这一系列的巧合没有人刻意安排,谁都不信。
曹墉真的死了吗。
若他还活着,这个曹墉很可能是重要线索,助她查清倒卖军粮,出卖谢老将军,致使三万大军枉死倒马关的幕后真凶。
线索太少,又隔了年代,需要理清的东西太多,见谢郁棠看完信眉间又凝了起来,怀瑾就知道小姐八成又得在书房里坐上一天,叹了口气,把房里的炭火拨暖了些,合门退了出去。
谢郁棠一连几日都在书房,饭是正常吃,觉也正常睡,但是餐食之外再送去的汤水甜点全都没胃口,手中的笔就没放下过,桌上的案牍也好密信也罢,刚批完送出去便又送来新的一摞。
怀瑾跟握瑜也只能陪着熬。
“以前小姐虽然也忙,但好歹有活气儿,会跟咱们说笑逗趣,兴致来了还会同苏世子在后院切磋剑招,哪像现在……”
握瑜打了个哈欠,昨夜在谢郁棠书房磨了一宿的墨,手腕都酸了,“昨天礼部递来同北戎互市的具体方案,小姐批了一宿,刚睡下,我也回去睡了,你看着时间,小姐醒了给她备好热水。”
过来轮班的怀瑾叫她快去歇息,守了几个时辰,估摸着谢郁棠快醒了,便差人去后厨吩咐准备餐食,自己则去取铜盆锦帕,伺候谢郁棠晨起梳洗。
谁知到了门口,正撞见一个青年端着打好的热水往这边走来,怀瑾愣了一下,认出这是接替苏戮的新任侍卫长,郑秋实。
能在公主府当差的,家世都不差,这位郑侍卫长出身江南旺族,父亲世代经商,富甲一方,母亲是书香门第出来的世家小姐,他本人也长得眉目清秀的。
怀瑾从那张明显是仔细梳洗后的脸看向他手中的铜盆再看向铜盆边沿整齐搭着的巾帕,不确定道,“你这是要?”
郑秋实耳朵有点红,仍坦荡道:“听说之前苏世子就是这么伺候殿下的,我……虽不及世子有经验,但我一定会好好做的。”
顿了顿,他有些不确定:“殿下她……是不是喜欢跪式服务?”
怀瑾差点给自己呛到。
好说歹说终于把人劝走:“好好保护殿下安全,侍卫长没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职责。”
郑秋实盯着怀瑾从自己手中夺走的铜盆巾帕,走得犹自不甘心:“……有也可以的。”
怀瑾直觉头痛,进到屋里谢郁棠已经提笔在写东西,头也没抬:“以后不要什么人都放进内院。”
怀瑾一愣,知是外间动静被小姐听到,忙垂首认错,保证下次决不再犯。
谢郁棠几乎每日熬夜,早餐也没什么胃口,吃的不多,怀瑾琢磨着还是得去吩咐膳房煲些滋补汤水,多少劝着小姐喝点,一路走到膳房门口,却在看清门外等着的人时硬生生顿住脚步。
“……苏世子?”
半刻钟后。
谢郁棠停住笔尖,抬眸:“他说有事同我谈?”
“是。”
怀瑾顿了顿,“世子说……想向您借驭灵引。”
谢郁棠眼神一凝。
驭灵引。
这是谢氏用来驭下的独门毒药,她虽未在苏戮面前提过,但府中每月都会有专人来领解药送给分散在各地的暗卫。
苏戮来府中已有数月,她也未刻意防他,看来……他果然一直在暗中摸查。
谢郁棠指尖在桌上点了几下,沉声道:“让他进来。”
门扉应声而开,谢郁棠抬眼看去,不由呼吸一窒。
苏戮身着演武司司主袍服,玄色长襟秀金线暗纹,肩上披着墨色大氅,玉冠高束,长眉入鬓,仿佛一直收敛气息的长剑终于出鞘,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感沉沉袭来。
谢郁棠恍惚间好像看到前世那个有着杀神之称的小慕清王。
看惯了他在自己面前低眉垂目乖到不行的样子,竟差点忘了此人是比蔺檀更危险百倍的人物。
谢郁棠心下绷紧了弦,面上却笑道:“苏世子……或者说,小侯爷前来,有何贵干?”
她微妙的语气让苏戮撩袍的动作有片刻凝滞,他跪坐于矮桌前,与谢郁棠搁案对坐。
“禁军人事繁杂,演武司司主并没有那么好当,我初来乍到,想站稳脚跟免不了要使些手段。”
他缓缓抬眸,静静与谢郁棠对视:“今日前来,是想向主人……”谢郁棠挑眉,少年顿了顿,从善如流改口,“想向殿下讨些驭灵引。”
他倒是直白。
控制手下拿捏人心,还有什么比驭灵引更合适的?
“我为什么要帮你?”
苏戮垂眸,矮桌上空空如也,他知道谢郁棠常在这里处理事务,方才这方矮桌也一定堆满了卷宗,可她把东西都收了起来,一片纸也不留。
谢郁棠也在观察着面前少年,他面容平静,像一潭无皱的池水,只在偶尔垂眼时会勾起有些涩意的弧度,快到人怀疑是错觉。
“承了殿下的情,我会回报,再者……”他微微顿了一下,点到即止,“服下驭灵引需每月服一次解药,而解药只有殿下才有。”
如此一来,谁投靠了他,谁服了药,谢郁棠就算不能清楚掌握,也能知道个大概。
况且,解药在她手里,给不给,给多少,什么时候给,都是她说了算。
谢郁棠看着面前任她打量的少年,她知道,根本不必什么驭灵引,以他的手段,把禁军收归麾下并非难事。
他这是……再次给自己递把柄,递软肋,用这种迂回的方式向她示好?
无论他是什么意思,示好也好,别有用心也罢,谢郁棠没兴趣猜,她不会因为这点似是而非的试探心软,她只看利益,这事对自己有好处,那就可以谈。
谢郁棠叫怀瑾进来,低声吩咐几句,不一会怀瑾便将一只锦盒端来。
谢郁棠将锦盒推过去:“世子看看,这些量可够?”
锦盒之中,盛着几枚黑色药丸。
驭灵引分毒药与解药,毒药为黑,解药为红。
前世苏戮屠进皇宫,仔细翻检了皇后遗物,对驭灵引有几分了解。
谢郁棠只给他毒药,不给解药,就是明明白白告诉他,他既主动递了把柄,她便大大方方拿捏了。
苏戮嘴角终于有了点微末上扬的弧度:“够了。”
他伸手欲拿,锦盒却被谢郁棠自另一头扣住,她神色认真。
“不知道世子对此毒了解多少,我还是再啰嗦几句。”
“毒丸服下后一日内五脏绞痛高热不退,务必让服用者卧床静养,此后需每月服一次解药,否则便会毒发,至于毒发之痛,惨绝人寰,非人之可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