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手投足间具是与年纪不符的沉稳。
那张脸实在太过惊艳,众人方才后知后觉想起,慕清王苏成誉似乎是有那么个小儿子,自幼入宫为质,任其自生自灭。如今一晃十多载过去,这小儿子竟出落成这般模样,难怪被宁安公主看上。只是这场殿前“切磋”关系到两国颜面,可不是随便给公主逗弄男宠欢心的场子。
“荒唐!殿堂之上,岂容儿戏!“
已然有上了年纪的谏臣怒斥出声。
“他是什么身份?你为我朝接伴使,不顾大局,不思廉耻,捧一个、一个……上台,是何居心?!“
大殿众人一时眼观鼻鼻观心,这人虽未将“什么“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个“什么”是什么。
苏小世子被宁安公主锁在床上三天三夜闭门不出的事迹早在整个大兖传遍了。
虽无男宠之名,却有男宠之实。
“阿善将军主动提请切磋,本宫身为接伴使,自当选出于武学一道可与其相较者,苏世子乃本宫府上的侍卫统领,是本宫以身家安危托付之人,除武学一道,其人其心亦皆得本宫信任,本宫派其与阿善将军切磋,何来儿戏之说?“
谢郁棠目光自大殿之上扫过,后坦荡直视那位出列谏臣,言辞掷地有声,态度不卑不亢,而舆论中心的少年始终静立,被当庭指认“男宠”亦毫无反应,掩于袖下的手指却在那句“其人其心皆得本宫信任”时微微蜷缩一下。
皇帝恨不得把这个老头儿拖出去痛打八十大板。
蠢货!
棠儿想出来的好计策差点就被你毁了。
可他身为皇帝毕竟要顾忌几分脸面,总不能当众叫人把他拖下去,正寻思着找个由头让人闭嘴,只听贺楼乌兰轻笑一声。
“久闻苏世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似是在想怎么形容,一双秋水剪瞳盈盈盯着苏戮,“我读过你们大兖的书,书上说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我还总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今日一见,算是信了。”
国师为了此人连夜赶回北戎密谈,贺楼乌兰听“苏戮”二字听得多了,便也生出几分好奇,此番出访大兖,不提拓拔秀,倒是有五六分是因着这位苏世子。
这句“久闻大名”她说得真心实意,听到大兖群臣耳中,可就变了味儿——
慕清王府世子给公主收了做男宠,可真是丢脸丢到邦外啦。
众人的视线便又暗戳戳看向慕清王。
“听闻苏世子乃慕清王之子。”贺楼乌兰像是丝毫没看出殿内微妙的气氛,朗声道,“虎父无犬子,我北戎同苏老将军在边境打交道多年,如今让小辈们会会也是极好。”
众人都有些诧异,苏戮上场,他们北戎无论是赢是输都落不得好,她不反对也就算了,怎么听这话的意思,倒还是帮苏戮说上话了,只是这位北戎郡主不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是有意为之,这话说完,苏成誉的脸色是彻底不能看了。
只有拓拔秀默默闷了口酒,心中忿忿骂道:“见色起意。”
皇帝自是见好就收,不再给那老头儿“直言进谏”的机会,当下便允了这场“切磋”。
“虽是切磋,但题目和规则还是要有,也好分出胜负。”谢郁棠目光扫过殿上众人,朗声到,“若诸位信得过我,就由我来出题目做考官如何?”
拓拔秀放下酒杯,冷笑一声:“苏世子是殿下的侍卫,谁知道你们有没有私下串通,私心偏袒?”
“比武切磋是由贵国提出,本宫事先并不知情,如何同属下串通?至于私心偏袒——”谢郁棠直接转向阿善:“阿善将军,第一局,咱们比试箭术,如何?”
此话一出,不止阿善,北戎使团,大兖朝臣,殿上众人全部面面相觑,一片哗然。
阿善于骑射一道的天赋天下皆知,饶是北戎这个长在马背上的民族,几十年里也才养出这么一个。
而谢郁棠,竟要一个绣花枕头同阿善比箭术。
这跟随便从柴火房里拉个屠夫与绣局最优秀的绣娘比绣花有什么区别。
拓拔秀一口喝进去的酒差点没吐出来。
宁安公主,知道你不想赢,但也没必要——这般羞辱自己人吧。
北戎使团这边彻底没了声,谢郁棠的确是私心偏袒。
太偏袒他们北戎了。
阿善都笑了:“我没听错吧。”
谢郁棠也笑:“没有听错,是比箭术。”
“殿下这是田忌赛马,以下马比上马?”
宋振小声在蔺檀耳边嘀咕,后者自打谢郁棠点了苏戮出来状态就不大对。
反正都要输,在骑射上输给“裂风将军”,谁都没话说。
蔺檀手里的折扇都快给握断,咬牙低声道:“她对他也太好了些!”
贺楼乌兰却不如旁人那般轻松。
——谢郁棠这是要把四两拔千斤用到极致。
只是以这般惨烈的方式认输,她就甘心?
会不会有诈?
但无论什么阴谋诡计,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善冲拓拔秀和贺楼乌兰这边递了个眼神,上前一步,活动着手指关节,感受“箭术”二字给身体带来的躁意,冲谢郁棠道:“我没意见。”
“很好。”
谢郁棠微笑点头,招来殿前侍卫吩咐了几句,殿上舞乐艺伎早已退下,侍卫们将谢郁棠吩咐的东西一一呈上。
除了弓箭靶子之外,还有两只由红绸盖着大竹筐。
本以为毫无悬念的比赛多了点意料之外的道具,众人起了点兴趣,纷纷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
谢郁棠却不急着为众人解惑,随手从箭篓中取出一支箭:“既然比射箭,自然要比射箭的准头。”
等着看热闹的都有些失望,有人质疑:“这也太简单了,让这二位比,都能正中红心,怎么比得出嘛。”
谢郁棠似是早有预料,手指将箭在空中挽了个花,一挑,箭头挑起那竹筐上盖着的红布,手腕再一翻,红布便被掀开。
众人纷纷探头看去,待看清筐中何物时,纷纷面露惊愕之色。
贺楼乌兰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只见那两只竹筐中装满了雪白的羽毛。
几束羽毛随着扬起的红绸纷扬下落,将场中黑底红襟朝服的女子衬得愈发明艳夺目。
敲击手心的白玉扇坠一顿,蔺檀呼吸停了片刻。
“射中靶心对二位自然不是
难事,但若我的要求是射中鹅毛呢?”
谢郁棠涂着丹蔻的指尖拾起一根鹅毛,轻轻一吹,鹅毛便被吹拂了老远,在空中晃晃悠悠之字形飘落,全无轨迹可循。
“我会命人将鹅毛洒向空中,全部落地之前,将最多鹅毛射于靶上者,获胜。”
众人面面相觑。
鹅毛轻盈,箭矢还未触及便会被气流冲走,要贯穿鹅毛还要射中靶子,简直是天方夜谭。
阿善却被激起了兴致,拿起弓箭试了试手感,便道:“我先来。”
侍卫举起那竹筐,待阿善点头示意后,运劲于臂猛地一扬,鹅毛尽数倾泄,纷纷扬扬,宛若空中飞雪。
阿善拉弓起势,手臂肌肉青筋毕露,砰的一声,箭矢飞射而出,只见那靶子晃了一晃,一支箭矢正中靶心,箭头将羽根死死钉入。
靶子都是被特殊机巧固定在地的,机巧未开就连大汉也难以撼动,阿善竟将靶子射得晃了一晃,箭身上灌注了怎讲的力道可想而知。
未及众人喝彩,阿善又是连发数箭,箭箭贯穿鹅毛直入靶心,直到红心上再无位置才渐渐往外扩开。
待鹅毛纷纷落尽,靶子上已插满箭矢,每跟箭下皆穿着一根鹅毛,无一轮空。
侍卫上前将箭矢拔出,一一清点鹅毛,“共七十三根。”
殿内一片压抑的惊呼。
拓拔秀借着喝酒的动作掩去唇边笑意,赢就赢了吧,任是谢郁棠能言善辩来搅局,让他们赢得太过“轻而易举”,但绝对实力面前,整个大兖朝堂还是会被他们震慑。
阿善收了弓,全程未看苏戮一眼。
骑射一道,无人能同他比,他只跟自己较劲。
眼下他已经做到极致,也自信自己必赢。
败者不配得到他的眼神。
阿善的指尖仍旧因为大强度的张弓拉线微微发麻,他想起出访前国师特意的叮嘱——若对上苏戮,务必万分谨慎,切勿托大——他还以为是怎样的青年才俊,没想到一见之下……这种人他在北戎皇宫见多了,以色事主,能有什么出息。
尽管如此,他仍是发挥出了自己全部的实力,这小子若识相,早早认输,倒也少点丢人现眼。
所有人都以为这就是极致了。
鹅毛落下的时间就那么点,能射出七十三箭,且例无虚发,已经不可能有比这更好的成绩了。
北戎使团甚至有人好心问道:“苏世子,咱们还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