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郁棠脸色微变。
北戎使团不日即将入都,运送烟花的商船往来频繁,船上环境潮湿,为保烟花质量,都会在港口附近集中随机抽箱试放,每每也会引来众人围观,其中不乏王公贵女。
巍咸西若将她绑到船上,点燃炸药,过后伪装成烟花爆炸的意外并不算难。
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巍咸西知道谢郁棠已想通其中关节,也不步步紧逼,捏着杯盖将茶叶拨了拨,这才慢悠悠开口,“殿下方才拒绝的太早,但下官不介意再给殿下一个机会——殿下方才说不愿良心日日饱受煎熬,下官这里碰巧有条线索,或许可慰藉倒马关三万将士亡魂。”
倒马关。
三万将士。
谢郁棠瞳孔骤缩,缓了片刻,方才抬眸,眼神锐利逼视巍咸西:“你说什么?”
*
“开元十一年,谢将军的神风骑本在同北戎的拉扯中占尽上风,但不知为何,前线大败,谢将军率三万精兵退守倒马关,谢将军死守三个月,终于力竭战死。”
“而原本处于下风的北戎却一扫颓势,连战连胜,一举攻下数座城池,从此与我大兖攻守逆转。”
屋外终于下起雨,且一下便是倾盆,豆大的雨滴砸着窗,连天色也昏暗下来。
巍咸西察言观色,心知仅是这些不足以打动谢郁棠,于是放下茶盏,拍了拍手,“在下有一旧友,是当年运粮队的士兵。下官现在便将这位旧友请来,同殿下叙叙旧,以表诚意。”
话音落下,一大汉从内室挑帘进来,竟是崔虎。
崔虎同谢郁棠行了个礼,也不废话,“下官当年曾是运粮队的一名普通士兵,专门负责运输京城到边关的粮草。”
谢郁棠顿时明白他的意思。
当年战事吃紧,为防有人克扣粮草,特地抽调巡防营官兵组成了一支运粮队,直接从都城粮库放粮,一路由粮队护送至军营前线,中间不再假手他人。
可崔虎接下来的话石破天惊,“那是开元十一年十月初一,我接到命令护送军粮,按照军规,装粮的箱子上都贴有封条,若封条在到达目的地前破损便是杀头之罪。临近前线,我们遇到敌军偷袭,敌人炮火太猛,我们拼死户卫,才勉强保下军粮,当时有只粮箱在战火中受损,破了封条,长官却让亲卫把那箱子拖到他的营帐,任何人不许靠近。大家都以为是军粮贵重,不得有闪失,也没多想,谁知……我半夜想去河边小解,竟然……”
“我撞见长官和亲卫们拖着那口两箱,把里面的军粮全都倒进河里,足足十几袋!封条破损,长官唯恐上面追查,便索性把整箱粮食全倒了,只留下那些封条完好的送去前线,但……那可是十几袋粮食啊,我舍不得就这么丢了,便一直等,等所有人都回了营帐,我偷偷拿了个布袋准备装点带走。”
崔虎顿了顿,吸了口气,在越下越密的雨声中道,“等我走到倒粮的地方,那里竟、竟全是沙石!没有一粒粮食!我以为是天黑看不清,便记住了地点等第二天天亮,我一个人偷偷溜去河边,把军营驻扎的河道看了个遍,没有一粒粮食……”
谢郁棠手指在衣袖下早已紧握成拳,指尖深深陷进血肉,这疼痛带来的清醒让她在面上维持着不动声色。
军粮被人做了手脚是她在前世已经隐约查到的事实。
倒马关失守,北戎胡军破城而入,为泄愤立威,屠尽谢府满门一百零七人,谢郁棠被母亲藏于暗格,才勉强逃过一劫。
她还记得自己满身血污的从着火的谢府中跑出,看到父亲的尸首被敌军吊在城墙,开膛破腹,腹内全是沙石枯草。
那日之后,倒马关之战便成了大兖上下无人敢提的密辛,所有相关的人事物,死的死,封的封,烧的烧,以至时至今日,倒马关断粮之事竟无人知晓。
前世她虽贵为皇后,但被困于深宫,掣肘颇多,到死也没能查清断粮的真相。
谢郁棠闭了闭眼,缓过喉头排山倒海的咸腥:“当时掌管粮仓的人是谁?”
崔虎迟疑着看向巍咸西。
谢郁棠:“是谁?!”
轰隆一道惊雷。
“曹墉。”
谢郁棠蓦地回头,盯着雷声夜雨中神色晦明的巍咸西。
“你是说户部尚书曹墉?”
*
倾盆大雨中,一直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开了。
巍咸西跨出门槛,接过下人递上的雨伞,对谢郁棠躬身,“殿下,外面雨大,下官送您回去。”
说是“送”,实则是“押”。
谢郁棠看了眼崔虎领着的全副武装的士兵,倒也未说什么,由巍咸西撑着伞,一路送至下榻的宅院。
刚转过折角,便见几个守卫围在屋门前,似在争执什么,而立于檐下廊前那人,一袭白衣金边暗纹长袍,玉簪束发,长身玉立,手中握着一柄墨色竹骨绸伞。
听到声音,少年纤长浓睫一眨,抬眸于伞檐雨幕中看来。
谢郁棠清晰的听到身旁巍咸西呼吸一顿。
苏戮已经走了过来。
艳色太过逼人,巍咸西喉结不自觉滑动了下,苏戮已将竹骨绸伞撑在了谢郁棠头顶。
那伞完完全全笼着她,没让雨水沾染她分毫。
谢郁棠目光落在少年被雨水打湿的肩颈,不动声色上前一步,和他同立于一柄伞下,扫了眼院内众人,“什么情况?”
“主人,他们要锁住房门和窗户。”
少年声线沉静,在湿润的雨夜低低漾来。
谢郁棠听到那声“主人”,很轻的挑了下眉,她从未要求他在人前唤自己主人,但余光瞥到巍咸西她便瞬间明了。
之前是她亲手把苏戮“送”给巍咸西的,如今她虽把人要了回来,却还未在言语上正式确认过什么。
他这声“主人”,无疑是在告诉巍咸西:我有主了。
思及此处,谢郁棠继而发现,这巍咸西按说也算苏戮的“前上司”,可自她进门到为她撑伞,他的注意力自始至全在她身上。
谢郁棠承认自己有些被取悦到,目光在士兵手中的锁上一点,沉了声对巍咸西和崔虎道,“两位大人这是拿我当犯人关呢?”
这话说得不可谓不重。
巍咸西当即躬身行礼,“殿下言重了,下官也是为殿下着想,殿下既已同意与下官合作,这事自然是越少人知道越好,等殿下印信到了,在文牒上签了章,下官自然恭恭敬敬把这锁拆了。”
顿了顿,他意味深长,“相信殿下只要是诚心合作,这有锁无锁,并无大碍。”
语气恭敬,态度强硬。
谢郁棠自然明白他担心什么。
“也就是说,只要本宫能给出足够的理由,让你们相信本宫不会踏出屋门半步,这锁也就没必要上了,对吧?”
崔虎同巍咸西对视一眼,都不明白谢郁棠这是何意。
巍咸西谨慎道,“殿下的意思是?”
谢郁棠一指苏戮:“给我条锁链,本宫把他锁床上。”
满堂寂静,天地无声。
只余刷刷雨声叩窗之音。
人们看向雨夜下为谢郁棠静默撑伞的少年,瞬间懂了她的意思——
有此等绝色,谁还舍得下床。
谢郁棠无视众人颜色精彩纷呈的表情,挑眉看向巍崔二人,“这个理由足够吗?”
够。
足够。
太够了。
崔虎咳嗽一声,拿眼角去瞥巍咸西,觉得自己福至心灵,能看透他人心思——巍大统领恨不得被关在屋里的人是他自己。
谢郁棠这根本就是在赤裸裸的挑衅!
巍咸西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恨不得即刻甩袖走人,到底还是克制住了。
崔虎被迫看了这么一出戏,心中叫苦不迭,赶紧叫人拿锁链来,手下显然也被这发展震撼到了,崔虎又喊一声才如梦初醒地跑去办事。
锁链很快被拿来,足有婴儿手腕粗细,由两个守卫一起拎着。
锁链一头被铐在床头,谢郁棠拿在手里掂了掂,勾唇道,“真是瞧得起我们苏世子。”
巍咸西和崔虎都没接话。
谢郁棠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两位大人,这镣铐的长度在屋里走动
尚可,但离浴池还有些距离,我们……这澡总归还是该洗的吧。”
这间房本就是营口最好的上房,屋里有床有塌有净室,不远处还有一方水池可供沐浴,只要有人送饭,当真待在屋子里数日不出门也是可行的。
巍咸西已被气过了头,打定主意就算谢郁棠作上天去都不搭半个腔。
崔虎麻木地答:“要洗澡时殿下可差人去我那里取钥匙。”
谢郁棠满意地点点头,看了眼一旁沉默而立的少年。
苏戮默了一瞬,递上手腕。
宽大衣袖随着动作滑落,露出窄窄一截细腕,瓷白如玉,腕骨精致,内侧有微凸的筋。
从皮到骨无一不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