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与千树长_一张琴【完结+番外】(41)

  那是一个鲛人男子,背对着窗,被困锁在汤池之中。黑色鱼尾,黑色长发。随着他的无声的泪凝结,落下一颗颗黑色的珍珠,大小不一,但无一不是纯净无暇。

  应时恍然回忆起,在余家库房中所见的珍珠,没有一颗是黑色的。或许是为了掩人耳目,尽数卖给了别处。不过也不能仅凭这一面,就定了余修二人的罪,待明日来此再探。

  回到客栈,听得应时讲清原委后,他们便各自休息去了。

  应若却没离开,她跟着应时回到他的房间。应时张了张口,想说他没事,但望着应若明澈的双眸,忽然间也不想说什么了。他们的默契是,不必说,她们都懂。谁都可以独自坚强,但也需要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谁会不希望有人陪伴呢。

  应时端坐在床边,平息魔气,应若就隔着一张案几坐在他对面,看着他时而微微蹙眉,时而放松下来。几息过后,应时收手睁眼,却没有继续动作。

  应若敏锐地从这瞬息的停顿中觉出了些不同来,于是起身坐到应时身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衣袖。应时只是转动了下眼珠,没有其余的动作。

  应若便也没说什么,拿起一方手帕,轻轻为他拭去额上点滴的汗水。

  而应时不自觉地挺直了脊背,坐姿愈发的僵硬了,眼神随着应若的动作游走。应若收回手的时候,他终于大口喘息了一下,放松下来。

  不待他再平复心情,应若便已经回到对面,眼神平静无波,淡淡地问道:“你是谁?”

  对面的应时听见这问话反倒心中安稳许多,再也装不下去了。他眼神清澈,直视应若的眼,认真地回答道:“姐姐,我也不知道,你又是谁?”

  这声姐姐叫得应若一愣神,她低下头饶有趣味地笑了,再抬头时眼中笑意未褪,“我叫应若,你叫应时。”

  “那,我们是姐弟吗?”应时隔了好一会儿才问出这个问题。他绞尽脑汁地回想着世俗常理,他们有相同的姓氏,她还很关心他,没有因为他失忆而怀疑他,这便是兄妹情深了吧?

  “你觉得是,就是吧。”应若瞬间理解了他的逻辑,很是努力地忍住笑意,没再笑出来。

  看着应时低头兀自思索的模样,应若心中并无多少惊讶。魔气在他心中蓄积已久,吸纳大量的魔气后,他能合乾元剑之力,将魔气压在心底,依旧使用灵力,没有反被魔气所控,已经很是不易了。

  眼下的情况,便是应时心中觉得还不是入魔的时候,只得自发的分裂出了部分神魂,将其作为魔气的载体。只有这样,才能互不打扰,维系长久的平衡。等到五行灵脉全部恢复,他便不会再压制魔气,就会成魔,再化魔。

  “你会法术吗?”应若端详着他紧张的样子,平日里可不曾见过。

  “会!”应时眼睛一亮,屏息凝神,手中立刻浮现出一团魔气,再抬眼时,脸上满是骄傲。

  这是在,期待夸奖吗?

  “哦,很厉害!”应若略带夸张地赞道,应时便是真心实意地笑了出来,那低眸一笑里还带着些腼腆。

  应若看着他这般好懂的模样,倒也并不是特别担心了,这孩子一样的可爱心性,可要好好记住才行。反正本质上都是应时这个人,偶尔有些反差,也是很新鲜的。

  还不过是个懵懂初生的魔,比之她最初做魔的时候,可是相去甚远。看看这凝结出的一小团魔气,可见灵气稀薄也不是没有好处,相对的,魔气也不再那样厉害了。

  因果循环,一人做一次魔,也是有趣。

  想着想着,应若便释然地笑了,烛光跃动着映在她眼底,那小小的火焰中,还藏着一个他的影子。

  应时也凝望着应若温婉的目光,虽不知她在笑什么,但也被这温暖的光影触动,笑了起来。

  次日一早,应若迷蒙地缓缓睁开眼,不知何时已在床榻上躺着了,身上也盖着一床厚实的被子。她清楚的记得,她昨夜离开后是等着应时熟睡才又回来的,再然后应该是不知不觉伏在案几上睡着的。

  想来,这一切都是应时所为了。应若起身向外走,看着外间的榻上叠放着整齐的被子,便知应时是在这儿睡了一晚。

  她正想着,便听见脚步声渐渐地近了。

  吱呀一声,门被推开,应时的身影伴着晨光和清风,温润暖融,眉目清俊。应若在心中赞叹一番,欣赏过后也明了,昨夜的小魔已经完完全全回去了。现下的,是正常的灵气版的应时。

  应若正犹豫怎样问他是否有昨夜的记忆,应时像是看出了她的所想,反手合上门扉坐下,主动开口说了起来。

  “我记得他的所有,但他不记得我。”应时尽量自然地略移开视线,继续说着,“所以,他的想法并不能代表我,他的一些话,你也不用太在意。”

  应时不说,她还真的没有在意,但他这么一说,反倒勾起了她的兴趣。

  “这样说来,他的想法,你也全都知晓了?”

  “嗯。”应时也不知该如何详细解释,只得简略地回答。

  “那看来,他是认真的。”应若摆弄着腰间的玉佩,忽然起了些捉弄的心思,“那你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什么时候会回去吗?”

  “我知道,但不能完全控制。”应时顿了顿,还是倾身靠近应若,目光深远,“我也是认真的。”

  “我当然知道。”应若抬起双手按在应时双肩,让他坐回原处,再轻笑着道:“我只是觉得,他或许很像你小时候的样子,我没见过的样子。”

  “这样啊。”应时清咳一声,耳尖泛起一丝薄红。

  “走吧。”应若回味了一会儿,起身欲去寻另外几人,却忽的被应时拉回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我想你了。”应时的声音低哑又缱绻。

  一夜未见,应若靠在他肩上怀中,点了点头,“我也是。”

  日子过一天少一天,也多一天。也许是她,也许是他,先离开。离别的时刻,或许不能由他们决定,那同行的时光就不要浪费了。

  几人出发前往余府,才知昨日夜里,花染莫名突然发热起来,墨悦一直在照顾她。好在二人灵力相生,花染已经恢复如常。

  余府。

  大门轻易地被推开,院中出奇的安静。没有任何一丝风吹草动,无人,亦无妖。

  忽然之间,飘起雪来,雪花在空中随风舞动,恣意张扬。空气中似乎流动着阵法运转的痕迹,几人相互会意,便一齐踏入了阵中。

  灼热的风迎面而来,炎炎夏日,烈日当空。而他们周遭景象,也不再是北渊城,是一处荒凉的海边。

  无人经过,唯有浪潮汹涌,崖壁陡峭,岩石嶙峋。

  应时从袖中取出用手帕包裹着的两枚鳞片,朗声道:“我等并无冒犯之意。只因昨日购得的珍珠旁边落了两枚鳞片,念及属于贵府,特意送回交还。”

  等了片刻,也无任何回应和变化,他们只得随着深入阵中。

  “这里,莫非是南海边吗?”应时五年前游历时到过南郡,自然也还记得这片海。也许那时,便已有恶念潜藏深海了。

  “南海,鲛人。这里是鲛人的故乡吧?”应若远望着天边的海水,海中存在着许多生灵,也许这些生灵此时,也正与他们遥遥相望。

  从海边穿过树林,又过了很久,才看到几个渔民,在渔船旁整理着今日所得。

  “这个阵什么意思,要我们领略南洋的风土人情吗?”花染不解其意。

  “或许是回忆吧。”应若眼神示意花染,看向不远处走近渔船的两个身影。

  “是余修和施晓!”墨悦也惊讶出声。

  “他们看起来很穷困呢。”杜嘉毅和枫崖看着远处,他们好像因为来得晚了些,正被另一个管事的男子责备,头颅低垂,双手合十,连连道歉。

  二人奔波的身影,一幕幕出现,夜幕低垂,跟随着他们疲惫的脚步,看到了他们的住所。

  “哇—啊—”

  那是一间茅草屋,男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让人心中一惊。余修与施晓忙乱地给孩子吃饭、喂药,施晓疼惜地将脸颊通红的孩子抱在怀中摇晃轻哄。渐渐的,哭声和抽泣声低了下去,许是感到了安全,进入了梦乡。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们可以苦,孩子怎么办?”

  “是啊。听说去深海采珠能比捕鱼赚得多些,明日我去试试。”

  “那可是深海,太危险了吧?”

  “没事的你放心,我水性好,不过都是捕捞。为了孩子,为了我们的生活,总得试试!”

  崖壁之下,一抹黑色消失在浪花中。

  六月飞雪,黑白分明。

  第32章 何处天光

  余修跟着采珠的船出海了,船愈行愈深,深海无尽,四顾无际。

  下网采珠的过程很顺利,为首的男子见得满满几大网的珠贝,甚是满意。拍着余修汗湿的肩膀鼓励道:“不错。”

  调转船头没多久,原本晴朗明媚的天空忽然间阴云密布,平静的海面也在大风中掀起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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