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那只是一场游戏,退出游戏后她也没真的被骗钱,但初出茅庐的年轻天真的小魅魔还是大受打击,从此留下了浓重的心理阴影——据那位主动拿游戏给她玩的,她在人类社会的养兄说,这是为了让她知道什么叫人心险恶。
他的方法显然很成功,因为从此以后之芙就对任何可能心怀不轨的食物抱有警惕心,从此之后再也没被骗过。
而现在——这个可能让她再次被骗的‘食物’就站在他面前,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看着的方向,似乎注意到了什么,他将门关了回去,低下头,刚准备跟之芙说话,就发现女孩儿一脸警惕地看着他。
黎夜:?
发生了什么?怎么又变脸了?他也没说什么,也没做什么啊,难道真的一句‘坏蛋’都说不得?可她也说过他是男模啊,他都没跟她计较——
算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黎夜用手掌压了压之芙头顶翘起的聪明毛,压低了声音说:“看到那个了吗?钟表盘下面那个东西。”
冷静冷静,之芙对自己说,冷静一下,想想自己有没有什么值得被杀猪盘盯上的东西,钱?不对不对,她在这个游戏里是个贫穷的女大学生,下个月的学费都还要靠谢家父母发给她的工资;权?她一个学生能有什么权;色?但很明显是她贪图黎夜的美色来着……
她一面低下头去看黎夜给她指的东西,一面在脑海中飞速转动思绪,可是无论怎么思考,她都不知道自己能有什么值得贪图的东西,黎夜应该比她有钱有权多了,如果不是杀猪盘,那到底为什么呢……
“……发什么呆呢。”炽热的唇舌贴下来,亲在她的耳后,黎夜用气音问,“你在想什么?”
因为谢应白在上楼的缘故,他靠得很近,说话声音也很低。一只手重新拉开门,另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几乎把她圈在怀里,“没看到吗?那个日记本。”
日记本?无论在哪种游戏里,日记本绝对都是最重要的线索道具!
之芙一下醒神了,默默地把自己往外挪了挪——在搞清楚事情的真相之前,她决定离这个杀猪盘远一点。但黎夜不知道她心里所想,只以为她有点不适应这个贴得太近姿势,他绅士地站直了身子,低声说:“就在那里,没看到吗?”
之芙暂时把自己的疑惑压在心底,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去,墙壁上巨大钟表是半人高的挂式,看起来有些像是欧洲中世纪某些地区使用的古董钟表,这种古董钟表有一套非常复杂精密的机械构造,因此常常托着沉重的下半身空腔,而从他们的位置看去,刚好可以从表外看到空腔的内部,一道光线非常巧妙地照亮了它。
空腔里放着一个黑色皮面的搭扣本。看起来是混乱中被人塞进去的,整个本子都乱糟糟的折在一起的,搭扣散开,里面的白纸也弯折了不少,但能看到上面写了密密麻麻的字。
“啪嗒”、“啪嗒”……
脚步声更近了。片刻后,脚步声停在了外面,黎夜把门打开,只见谢应白站在楼梯和走廊的交界处,往左右看了看。
壁灯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属于人偶的洁白而没有一丝瑕疵的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颚,嘴唇是惯常的微笑弧度,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黎夜和之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句话:拿日记本——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没人想去赌人偶的听觉到底有多灵,等待谢应白缓慢地向前迈步的时候,之芙和黎夜也随着它的步伐前进。
对门的时钟并不远,在人偶来到面前之前他们先一步抵达了时钟下,黎夜伸手从缝隙里摸了一下,但这种缝隙本来就小,如果要开启空腔必须从外面用螺丝刀拧开,这个小缝隙不过是留给人观察空腔内部机械的损坏程度的,他的手伸不进去。
“啪嗒”、“啪嗒”。
脚步声又近了。
之芙示意黎夜让开,让她来。她的手比黎夜小一些,伸进去果然没有问题,但再想抽出来的时候,却卡住了。
不是手卡住了,而是那本日记本。因为是翻折起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极度混乱或紧张的时候塞进去的,塞它的人根本没有考虑过该怎么取出来,因此整个本子折成一个扭曲的形状,连皮质的封皮都拧成了一团。
封皮还黏糊滑腻,有什么粘稠的液体——大概是血——沾在上面凝固了,又被掌心的温度融化,沾到了之芙的手上。
“啪嗒”、“啪嗒”。
脚步声更近了,几乎近在咫尺,离她只有两三步的距离。
掌心太滑,之芙只能用指尖用力地抓住那本书,一边要小心让它别从自己的掌心滑到更深的地方去,一边又要想办法把它从缝隙里取出来。
“啪嗒”、“啪嗒”。
快点……快点啊!黏腻的液体让她越用力越是吃力,翻折的纸张也在掌心里发出哗啦啦的细微声响。
人偶更近了。他再次迈出一步,就站在之芙的身边。
这个距离,只要伸手就能碰到她了。
黎夜伸手按住了之芙的手臂,对她摇摇头。
这个距离不能冒险,没必要急在这一时,等谢应白再往前几步也不迟。
之芙心里也知道这个道理,但她更知道另一个道理——这里是游戏。
既然是游戏,就绝不会出现人偶若无其事地越过他们,走向前方的情节,如同“契科夫之枪”②,按照游戏定律,这里必定是个刺激情节,不会草草收场。
她一只手还卡在缝隙里,另一边盯着谢应白的脚步,却忽然发现,谢应白的衬衫上多了一抹血迹。
……血?哪里来的血?
她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忽然只见谢应白往前走了一步。平稳地,和他之前的步伐没有什么区别,他看起来根本没有要停下的意思,也没有往两边张望,看起来像是想走进尽头的房间里。
黎夜松了口气,放在她手臂上的手也松了些。
之芙却莫名觉得不对。不知道是长久玩游戏玩出来的直觉,还是来自小动物对危险的本能感知,她盯着谢应白的脚步,忽然——
谢应白转过头来,那张脸依然挂着温柔的微笑,上半张脸都蒙在黑色布条里,可他却仿佛早已经知道了他们方才一系列的动作,把他们的紧张、他们的急迫都收入眼珠。
他微笑起来,轻轻启唇:“拍手。”
——刹那间两人都是一惊!
之芙下意识就要放开手,但黎夜按住了她。那瞬间他侧头过来看她,眼里说不清楚是什么——之芙没有看懂,旋即他拉住之芙的手,用力往外一扯!
日记本被瞬间带了出来,发出了非常明显的“哗啦!”一声,在之芙还没来得及错愕的时候,他另一只手用力地把她往旁边的门里一推!
门关上了。
“啪。”
清脆地一声响。
之芙抱着怀里被彻底扯散的日记本,跌坐在地毯上,听到了门外拍手的声音。
她呆立原地,还没起身就听到了打起来的时候,骨头和肉碰在一起的声音混合着脚步声闷声响起,越来越远。
之芙想起什么,看向自己怀里的日记本——
说是日记本不太准确。之前折在钟表的空隙里看不清楚,现在拿出来了,她把它捋平后就看到,那个本子的封面上是四个大字:
工作日志。
之芙把散落出来的纸张铺开,稍微用手压平,借着窗外照进来的,暗淡的灯光看了起来。
这是一本工作日志,主人大概率是谢家父母在之前请来的,照顾人偶谢应白的女仆。
之芙把纸张一页页翻开,居然在里面看到了几张被血染红的纸,甚至还夹着一些破碎的湿润的黏在纸上的长发,也不知道这本工作日志的主人遇到了什么——不,想想后院里那些惨白的骸骨,好像也不难猜测。
日记上的字迹清秀,每一天的工作日程都记录得井井有条。从上面记录的一些菜谱、插花笔记和故事梗概来看,她不仅跟之芙一样负责照顾人偶,也要做一些基础的家务。
之芙略过那些没用的信息,往下看了下去。
【九月一日,晴。
今天是上班第一天。谢先生和谢夫人要去国外出差,他们说飞机太早不用麻烦,叫司机送就行。但我还是提前到了别墅,送他们去机场,希望能给他们留下一个好印象。
谢先生和谢夫人看起来感情很好。听说我要照顾的那个人偶就是他们早逝的儿子……真可怜,他们对待佣人那么大方体贴,为什么好人总是没有好命呢?
照顾人偶……其实也怪怪的。唉,为什么要给人偶吃饭,给他讲故事,哄他睡觉呢?
算了,别去想,工资那么高,又不是照顾小孩子那么麻烦的事情……我自己都还没成年呢,让我照顾小孩子,我可照顾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