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沉默后,裴砚反而绽开了一个笑容。
之芙几乎失声:“你早就知道……”
“祠堂里的命运从来没被改写过。”裴砚笑着说,“如果命运是那么容易被改写的东西,就不叫命运了。裴钰也好,我也是,我们都清楚,如果想要躲避命运,就会在离开它的途中与它迎面撞上。”
“明知道最后还是无法离开,那你还……”
“记得你在祠堂里说得话吗?”裴砚不答反问,“是离开那天的下午,我们在那个房间里,我问你的话。”
“我说,如果有一天所有认识的人、到达的城市,最后都要离开,那该怎么办呢?”
“你告诉我,重要的不是离开的时间,而是,离开之前,我们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在一起。”
之芙的身体几乎已经变得完全透明了,灵魂轻飘飘地飞起来。
裴砚微笑起来:“谢谢你,虽然你说的不完全是对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没有‘很多很多’……但我还是很开心。”
即使他早知道结局,也依然选择了跟她一起离开。
下一秒,他快步走上前来,拥抱之芙。
之芙感知已经被剥离得很弱了。在最后的时刻,她只感觉到这个拥抱紧得几乎让她感到窒息,像是足够用力就能挽留她似的。
夜风把他的衬衫吹得哗啦作响,他体温顺着单薄的衣衫透过来,在初夏还有些寒冷的夜晚,滚烫得像是一滴泪。
“你还会……再回来吗?”风把他轻飘飘的声音吹向窗外。
你还会再回来吗?像个从凭空冒出的、古灵精怪的小怪物,降落在孤寂的小楼里,降落在我的身边,让日复一日等待死亡的时光染上属于你的颜色,让一潭死水的心生出逃跑的欲望。
没有回答。下一秒,怀里的人像是幽灵般远去了。
裴砚站在原地。久久久久,他看向窗外永不止息的海浪,鸥鸟在海面盘旋,远处的灯塔闪烁几下,熄灭了。
这是他人生中最后一次见到大海。
……
之芙从游戏仓里爬了出来。
【系统,我退出游戏了!】
【……我知道。】系统说。
【怎么会这么突然!】之芙有点抓狂,【什么情况?裴砚怎么什么都知道?他看着我忽然消失不觉得奇怪吗?】
【角色的思维模式和思考方式是ai自动生成的,系统无法推测他的想法。】系统滴水不漏地回答。【只是猜测——可能是那则预言的问题,如果他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命运并没有被改变,总有一天还是要返回村庄,大概早就知道你会离开了,自然不会奇怪。】
之芙的大脑有点转不过来了。她缓慢地躺回了游戏仓里,又问:【那我为什么会突然退出?没有任何剧情点啊。就……我就平淡地打了一天游戏,然后就这么突然退出了?这真的不是游戏bug吗?】
【经检测,退出方式没有出现异常。】系统平稳地回答,【你是正常退出游戏——意思就是,剧情结束了。】
之芙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我检查过了,这是一个特殊结局。】系统顿了顿,还是安慰大脑宕机的她,【特殊结局打出特殊的剧情和结束游戏的方式是正常的。】
之芙听得出来,他的安慰有些生涩。不过她还是有些奇怪的地方:【如果是普通结局,会是什么样的?】
系统顿了顿:【我不能告诉你其他结局会是什么样的,因为这个游戏的剧本是按照你个人量身定制的,也就是说其他人不会玩到跟你一模一样的游戏。】
【但是。】它话锋一转,【这个游戏里,在你之前,还有很多类似你游戏角色的处境的女孩。她们的结局也不多,我可以直白地告诉你。】
【一种,就是像你见过的小纸人小九那样,因为各种各样的不能或不想逃出村庄,她们无一例外被杀害了。她们死后有些人成为了裴家两兄弟的纸人——从裴钰开始,他们就在想办法拯救那些女孩了。】
【另一种,则是成功逃跑的女孩。她们带着裴家两兄弟给她们的钱,离开了村庄,过上了平静又幸福的生活。】
【还有呢还有呢?】之芙迫不及待地追问,【除了那些女孩,裴钰和裴砚有什么结局?】
她有点在意——好吧,是很在意,她很在意他们的结局。游戏退出时裴砚说的话像是烙铁般深深地印刻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无法忽视一个问题:她把裴砚从村子里带出来,是不是害了他们?
系统顿了顿,似乎在检索游戏内容:【以前也曾有在小楼里暂住的女孩,其中不乏有听说了两兄弟的故事后想要让他们跟着自己一起逃跑的——有一部分是觉得自己和他们同病相怜,另一部分是害怕一个人逃跑被抓。但最后他们都没有选择跟她们离开。】
【所以我无法回答你的问题。】
【计算一下也不可以吗?】之芙有些苦恼地问,比划着,【就是……嗯,我听说有些计算机能一秒计算无数公式和无数种可能性,你计算一个最合理最合适的结局也不可以吗?】
【人类的一生有无数种选择,也有无数种可能。每一个细节的改变都会通往不同的结局,我不能狂妄地判定他们的选择会导向什么样的结局。】
【……】之芙深深地叹了口气。
【但是……】系统话锋一转,【你还没看游戏cg。如果对剧情的后续感兴趣的话,这个剧情应该还会有个后续,不过应该算是后记之类的事情了,看不看都不影响你作为玩家的游戏体验。】
之芙没等它说完,当即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想到游戏cg要在游戏仓里看,她又躺了回去。
【快放快放。】之芙催促,【我现在就看。】
第131章 《她看不见》(完) 奇怪。……
之芙躺回了游戏仓里, 催促系统打开游戏cg。
虽然是后传,但她也想知道自己离开之后,裴砚怎么样了。她到底有没有改变他的人生呢?
【稍等。】系统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玩家是无法直接参与和干涉后传cg的,这是一段不属于您的时光。】
随着系统的声音, 之芙的耳边响起了类似于影片播放前的“咔哒”声。紧接着, 一抹明亮的光线映入眼帘,游戏的结局也像画卷一般在她的眼前徐徐展开——
古旧而封闭的村庄在长达一个月的混乱后再次迎回了它的主人。
裴砚、裴钰和小纸人们再次回到了村庄中,村子怪事频发, 死去的人回到家中, 村里的人只能苟延残喘。
裴砚不再像过去一样为村民们提供“帮助”,他还住在小楼里, 只是整个村子逐渐荒芜, 也再也没有人来拜访他, 称呼他“白先生”。
不过, 这些对于裴砚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如果不是村子里每天都会响起惨叫声, 光看他的生活,跟以前里也没什么不同,日出而作, 日落而息, 种种花养养菜, 闲暇时间去最近的镇子采购一些生活用品。
少了白先生的事, 他有了更多的时间。更多悠闲的时间,无更多聊的时间……还有更多等待的时间。
每隔一段时间, 裴砚就会去祠堂。
无人供奉,现在的祠堂早已变得破旧不堪,墙面积了灰, 墙角也结了一堆蜘蛛网,田野里来的小动物更是在这里安了家,密密麻麻的牌位依然高高在上,沉默地注视着每一个踏入这里的生物。
只是现在已经无人在意它们身上的灰尘了。
裴砚泰然自若地穿过积满灰尘的供桌,穿过蜷缩在墙角的狐狸和黄鼠狼,穿过地上还未收拾干净的血迹和尸体。
他又找到了那本书。上面记载着那个熟悉的预言。
第不知道多少次,他翻开它。
泛黄的书页被翻动时带出哗啦啦的声响,之芙从游戏外的视角第一次看到了这本“预言”的样子——这是一本看起来很古老的册子,排版和布局有点像是一种传统的像是“家谱”一样的东西。
上面写的字也是用墨水书写的,字迹娟秀,看起来像个女人的字——应该是裴钰的妈妈写的。
单独的一页上,上方写了兄弟两人的父母的名字,旁边注明了他们的结局,属于裴钰母亲的那一行写着:人至中年,死于疾病。
而属于裴砚父亲的那一栏则写着:殉情。
之芙微怔。
即使不是意外,也无法躲过命运吗?难道就非得要选择这位写下娟秀字迹的女人作为妻子,非得要……殉情吗?
还是说,即使知道命运的流向,也要选择这个人?
之芙有些惊讶,裴砚却对这一页上面的字司空见惯了,他表情平静地翻到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