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知开门映入眼帘的便是在对面屋外守着的天裕,而天裕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他抬起头来朝这头点了点,算是打过招呼了,陆乔心抿着唇,脑袋同样轻轻一点。
天裕守的是书房,这么晚,难不成还在忙?陆乔心心里升起一丝疑惑,谁知某人此时正在书房里头画月亮。
本来头一幅画已经要到了收尾的时候,结果不知何时天上的薄云一哄而散,惹得作画的人苦恼片刻,便匆匆收尾,忙着另画一幅没有薄云遮挡的明月。
期间还把天裕喊进去换了新的纸墨。
天裕手中拿着匆匆收尾的头一幅画,甚是不解,“大人,已然画了一幅,何必多此一举呢?实在晚了些,不如咱们明日再画吧?”
李鸣却是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迹象,还横了他一眼:“你这是敢保证明日也有这般明月?”
话音才落,天裕就已经想象到若是明日没有这般明月,李鸣会将自己如何,连忙摆摆头。
“是晚了些。”李鸣抬头看一眼窗外,“熬不住你就先退下,我还要画完。”
话虽这般说,可天裕还是在外头又守了一会儿,这才瞧见出门的陆乔心。
眼见着陆姑娘也是出来抬头望月的模样,他的脑瓜子实在想不明白,这月亮究竟有何好看的。
只守了一会儿,他就有些受不住,看了一眼四周,除了在走廊上站着的陆姑娘,一个人影都没有,这才放下心来悄悄退下。
陆乔心见状,心里更是疑惑,天裕都退下歇息了,李鸣还没出来?
想着她又走到了与对面相连的那一小截木桥上去,能同时瞧见两头的房屋,就连天上的月亮也能看得更清楚些。
她看到月亮总是会想起几月前的阿月,思绪一下飘起来,直到被书房里的动静惊得肩膀一抖,连着冷风都趁着披风晃动时挤了进来。
方才的声响,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摔了下来,好像还不轻,她心想着不会砸到人了吧?
陆乔心甚至来不及去犹豫就往书房走去,走到门口时发觉门口是微微敞开的,歪个头从门缝看去,能看见李鸣那宽厚的后背,穿了青色的外衣,右手好似还拿着笔。
她回过神后站直轻叩两下门,里面的人似乎有片刻停顿,而后才道:“谁?”
这说话的语气有不爽和不耐烦。
“是我。”她答得小声,不想引起院中其他人的注意。
书房里安静片刻,陆乔心又歪头去看,刚刚还能瞧见的背影现下却看不见了,正疑惑着,书房的门忽然就从里头打开了。
这声响惹得她下意识往后退一步,却在站定时瞧见李鸣就站在自己眼前,她暗呼一口气,再抬眸:“你方才怎么也不应我一声?”
闻声得知在外面的是陆乔心时,他也有些愣,可脑子没反应过来,身体却早一步来到门后。
“吓到了?”
“没有。”尽管真的被吓了一跳,可陆乔心还是摇头,眼神有意无意地往他身后去瞧。
瞧见她往自己身后看的眼神,李鸣稍稍往旁边一站,还问她:“可是有事?”
“没有。”陆乔心还是摇头,终于把目光彻底放在他脸上,“我原在木桥上站着,听到书房有动静。”
闻言李鸣转头去看被自己弄倒在地的书,点点头,“我不小心把书架上的书弄倒了。”
“要进来看看吗?窗边的这个角度看月正好。”说着他就自顾自往里面走,明明是他邀人进来赏月的,说完话却像丝毫不在意陆乔心会不会进来的样子。
陆乔心没有多想就踏进去,明明也不是头一回进这个书房,却还是四处打量起来,看到桌上铺开的画纸时,似是有些惊讶,“你方才在作画?”
“嗯。”李鸣弯下腰去把地上的书拾起来,再一一放回身后的书架上。
一旁的烛火光和窗外洒进来的月光都落在那幅画上,还有几分火红的光亮映在李鸣身侧,好似另一幅画。
她逐步靠近了书桌,看清了画上的东西,是一个硕大的圆盘,右边还有树梢做衬,确实是自己方才在外头瞧见的那一轮明月。
“听天裕说,这个书房是你收拾的?”李鸣把书放好后往窗边一站,外头的柔和月光都从他的背后洒进来。
他整个人都变得朦胧起来。
陆乔心应了一声,“我看桌上有些乱。”
她觉得今晚的李鸣说起话来跟白日不一样,没有冷漠也没有凶巴巴的不近人情,倒是同那朦胧月光一般温和。
画似乎画好了,最上边有字,她低头凑近看,只见写着——
元吉二十五年,二月一日,李探初。
“李——探——初。”她将上头落下的名字念了出来,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像是幼童在识字,只差伸手指着一个一个字念。
她念完就抬头,正好对上李鸣看向她的目光。
“唤我做什么?”她看着这张被月光容纳的脸时,听见他这样问自己。
第74章
“李探初。”陆乔心又念一遍这三个字。
李鸣在一旁点头,“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竟是有些不习惯。”说完他便笑了,似是无奈的笑。
陆乔心沉眸片刻,只道一句:“很好听。”
“探初,探初,多了几分书生气。”她又将那两个字拆了嚼,像是要记到脑子里,又像是要咽到肚子里去,还不忘调侃一句。
“陆宁之,也好听。”李鸣抬头喊着她的名字,“宁之……听起来很宁静随和。”
说到后面,两人都扬起嘴角,不知怎的,两人竟也平和说起话来。尽管平日里也没有到刀剑相向的地步,可似乎在夜晚,二人说话才平和一些,仿佛是与白日彻底抽离开来的两个人。
一次又一次,这不知不觉成了彼此之间心照不宣的一种默契。
“每回看见月亮,我总是能想起阿月。”陆乔心忽地来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话。
她拢了拢身上的披风,也向窗边靠过去,抬头一看,那明月竟就像是在他们眼前一般,又大又圆,挑不出一点瑕疵。
“你怨我杀了她?”李鸣哼笑一声,也不知怎么就说出这种话。
陆乔心闻之也皱起眉头来,双眸瞧他:“没有。”
“我只是可惜她走错了路。”
李鸣听明白了,眼前的人打心眼里就有一颗至纯至善的真心。
她表面的冷静稳重是过去的五年中在临都城的市井里打磨出来的,而厚重又虚伪的外皮下,她也许是个心软且善良的人。
李鸣不喜欢这类人。
因为在他眼里,这类人往往死得最惨,在那一刻,他们的心软和善良恰如他们下地狱的宣告书。
宣告这一切有多可笑。
他皱了皱眉,后面又听到她接着说:“可那件事若是被我先发现,我也不会心软,我甚至会亲手杀了她。”
还好……他想,面前的人并不是毫无底线的心软。
“大义灭亲?”李鸣轻笑着,抬眸去看那一轮明月,“这戏码我倒是爱看。”
最后两人齐齐看向月亮,足足看了半响,李鸣才又开口——
“陆宁之。”他轻声唤她,温和得就像那透着光的云雾,看不清楚,就好似这声音也隔得很远,险些让人听不清。
可他的眼睛却是看向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总归不再是望着月亮。
“嗯?”陆乔心转过脸去看他。
她显然已经习惯某人这样叫自己,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接下来的路也许会很难走。”他这句话很沉重,而陆乔心也明白。
“若是不难,我岂不白费心思来这长安?我手底下也不会养那么多女护卫。”陆乔心苦笑,心知为女子争公道并非她一人便可,倘若昏君不倒,实在是难。
“上官烈如今欲给我定一个通外族的谋逆之罪,人言可畏,此次怕是不掉一层皮,他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李鸣的口吻愈发沉重起来,上官烈命他重新上朝已是在所有朝臣面前给予警告,他自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也果真同周丰羽所说,上官烈明晃晃在大臣面前说着信任自己之言,从头到尾都在扮演着相信自己的好人,而这明明就是在给自己变相树敌。
眼下明里暗里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怕是更多了。
“我要做些什么?”听他这般说,陆乔心也发觉此事想来不简单。
“先将你身边的人处理好。”李鸣平静下来。
陆乔心点着头,她知道李鸣是在说珊华的事。
“听说那个疯傻妇人有好转了?”
“是的。”她转过身来,同李鸣方才一般背靠着窗,眼睛直直看向桌上的那幅画。
“她许是受了刺激才变成这样,这些日子在府中安稳治病,现如今至少不会再胡言乱语了。”
“将她治好,我需要尽快知道当年的真相。”
“好。”陆乔心应道,后又一笑,似是安慰,那双眼睛里倒映的全是桌上那副月亮图,“交给我,你且放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