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那一抹泪光,都仿佛让他又回到了五年前。
陆乔心身子弱,这是真的。那时她嫁进王府不过几日,就请了好几回大夫,有一日他刚从宫里回来要去书房,从她屋前走过时,正巧就瞧见了她坐在床前喝药的模样。
大约是药很苦,陆乔心只喝了一半,像是受不住了,眼里冒着水光,不知晓的怕是觉得宁王妃娇气得很,喝个药也能哭。
那时的小晴从桌上拿来了糖块,几乎是哄着她家主子喝药。
“姑娘,喝完了马上吃糖,这样就没那么苦了。”
哪知陆乔心皱着眉将小晴训了一顿,“什么姑娘,你该唤我王妃才是,若是让旁人听见了,指不定又要说些什么。”
那时的陆乔心瞧着还是个极守规矩又软弱老实的人,与面前这个几乎融入市井里,从容肆意又沉着冷静的徐少东家判若两人。
“你为何不说话?”徐心瞧他不说话,又追问一句,不用敬称,仿若两人只是许久不见的好友。
而她在质问他为何这么久才来赴约。
“没找到你之前,是因为她也觉着你没能活下来。”既然如此,他也不想再弯弯绕绕,或许这就是缘分,同天晴说的那般,徐心应当知晓她没死。
徐心大抵也是愿意知道的。
两人在风中站了许久,说话间口中呼出了白气。
但徐心像是完全没了耐心去等他说下一句话,又追着问:“那后来呢?你不是将我认出来了吗?那时候为何不说?”
她说完后顿了顿,像是终于知道自己这般模样有些急切和冒失,可她还是决定往下说:“我听闻她原是不用来此助你的,若不是她偷偷来了,又或是今夜她没有受伤,你是不是……是不是并不打算把她还活着的消息告知我?”
徐心的眼眶早已通红,一滴泪啪嗒一声跌落到地上,她反应过后连忙抬手抹去了眼里的湿润,忍住了还要往外冒的泪水。
什么狗屁规矩和身份,哪怕如今她心里最不屑的就是这些东西,可在明面上她依旧是个极懂得规矩的人。
当下这般失态的样子哪里会暴露在人前?
她看向一旁,冷风拍打在她的面纱上,没一会也将眼里的湿润给吹干了。那风也吹进了她的心里,让她清醒了几分。
说好毒林一事过后便要离这人远些,现在这般模样,究竟是要作甚?她自己都捉摸不透了,自己质问的语气和对方默默看着她的样子,哪里像什么旁人眼里的陌生人,说是老夫老妻还有几分可信。
老夫老妻。这个词在脑海出现后,连徐心自己都愣住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
“是。”李鸣看着她,回答也干脆,毕竟自己原先确实是这么想的。
闻言徐心转过身来再看他,眼神是不解,眼眶还有些红,可方才那落泪的模样早就不见了。
李鸣甚至怀疑她这几年里是不是学过变脸,不过这些在此刻也不重要了。
“找到你后,我原想着,若是将事情办完,我们还有命,便让她回到你身边来。”他说得轻松,可徐心却觉得他口中的事情大抵是凶险万分的。
“找到?”她才注意到这个字眼,李鸣方才开口说的似乎也是找到自己,“你们在寻我?”
她下意识认定是李鸣和小晴都在找自己,李鸣倒也不在乎这些字眼,只是微微点头承认:“那场大火要活下来不易,而你在她掩护下逃了出去,她都能活,你没理由活不下来。”
“她可有受伤?”
李鸣知晓她在问什么,“没有,只是烟尘入了肺腑,伤了嗓子。”
徐心这时想起了天晴说话时的声音,确实与之前不大相同了。
“咳咳……”李鸣忽然咳嗽起来,徐心看了眼四周和楼下,已然没什么行人了,便提议道:“这里风大,下去吧。”
“咳咳……好。”李鸣看了她一眼,抬脚就往楼梯走去。兴许是小腿上被毒虫咬的伤口还没好全,余毒也没清完,他走起路来还一瘸一拐的。
那模样让站在他身后的徐心看了都觉着有些想笑。
也不知怎么想的,她就在心底笑了一声,竟也觉得心虚起来,随之十分淡定地走至他身旁,伸出自己的手臂。
当人发现并侧目看向自己时,徐心给他使了个眼色,李鸣也反应过来,将手搭在了她的手上。
他倒是淡定自若,反倒是率先把手伸出去的徐心有些不自然了。这种微妙的感觉一直延续到出了天月楼的大门,两人才出门就撞上了贺知贤。
贺知贤和他身边的小厮明显怔了一下,而徐心和李鸣也顿住了脚步。徐心开口时还没来得及将撑着身边人的手放下来,“贺公子?”
李鸣则顺着她这一声叫唤将目光又放到了对面的男子身上,贺知贤一身白衣,看模样倒算得上翩翩公子。
此时贺知贤的目光却不在徐心脸上,而是在徐心与自己相碰的手臂上。
李鸣顿时挑了挑眉,殊不知这般看戏的神情落在了贺知贤的眼里成了赤裸裸的挑衅。
“宁之,我找了你许久。”这会贺知贤的目光才落到了徐心的脸上,神色多了些焦急和不安,“方才见你上去了,你可有哪里伤着了?”
徐心不知为何他忽然这般亲切地唤自己,倒是此言一出,手上的力量莫名多了几分,她才反应过来将手放了下来。
“我也让阿星找了你许久。”说着侧目一看,阿星连忙走上前来。
“贺公子,方才我家主人也在找您。”
言下之意,我们确实来应了邀约,只是没见到你。
贺知贤并不计较这些,只眼巴巴盯着徐心看,“那……”
那我们还去赏花灯吗?
可惜话还没说完,李鸣就侧身问了徐心一句话。
“我怎不记得你唤作宁之?”
话音才落,其余几人的目光都挪到了他的身上。
徐心也是一副紧着眉头的模样看向他,他本人倒好,似乎只是真的好奇,问完就睁大了双眼,无辜一般看着在场几人。
第40章
天月楼二楼的厢房,一间间都是布置得极好的,芬香四溢,哪怕只是撩一下珠帘,也能闻到一股甜腻的香气。
那黑衣人双手被绑在身后,此时正跪在房间的正中央,两侧各有两个随从站着,天晴隔着一层珠帘坐在床边看向他。
“快说!谁派你来的?有何目的?”离他近的一个女随从替不远处的天晴开口。
那男子从身后被狠狠踹了一脚,身子往前晃了晃,他也只是闷哼一声,低垂着眼眸,似乎没打算开口。
连问了几次,他到最后甚至闭上双眼,将问他话的人气得不轻,忍不住又踢了他几脚。
天晴一抬手,“好了。”
“不愿意说?”她笑着起身赤脚走过地上那柔软的毛毯,很快就站到了黑衣人的跟前,不知何时手上多了一把匕首。
“真是一条忠诚的好狗。”她的笑里透着轻佻,也莫名带上一丝危险。
天晴一边说着一边绕到了他的身后,左脚忽然踩上了他的小腿,脸上的嘴角还没下来,脚下却使了狠劲。
男子很快就抽着气忍耐着,连呼吸都沉重几分,可无论天晴多用力,他仍旧什么都不说。
“你怕不是个哑巴?”天晴松了脚下的力,又走到他面前来,就要对上他的视线,他却撇过头去,眉间紧皱着。
她冷哼一声,却也不恼,只把手中的匕首抵在他侧脸,先是轻轻拍了拍,见他往另一侧躲了躲,又皱着眉狠狠拍了两下。
“躲什么躲?”
匕首的刀尖从他的侧脸滑落到下巴,随之用力往上一顶,天晴沉默着,可脸上被利剑划破的伤口冒出的血滴正缓慢往下爬,将她的面色衬得有些发白,双眸也隐约透出怒意。
“说话。”她将刀尖往他的喉结处挪了挪。
还是一言不发,甚至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怨恨。
天晴只瞥了他一眼,立马往后退了两步,正想吩咐一旁的人。还没来得及张口,那黑衣男子就咬舌自尽般双目微瞪,眼瞧着就要倒下去。
终究没有倒下去。
一只手的虎口卡住了那人的下巴,手指微微用力逼他张开了嘴,只见从喉咙涌上的黑血已然要到了嘴边,甚至沾到了天晴的手上。
“是服毒自尽。”她松了手,那人才往地上一倒,“搜身。”
她一脸嫌弃,走到梳妆台旁的水盆边上,拿起毛巾给自己擦手上的血,动作干净利落。看到铜镜里自己脸上的血迹时,又用手沾了点水抹了去。
“从他身上搜到了这个。”上前的女随从手里拿着一块令牌,天晴接过来只看一眼就明了,将这块明黄色的令牌收于腰间。
“把人处理了,这场戏耽误了好些时辰。”
“他要是早些死倒好了,愣是不说话,才耽误到现在。”
“好了,早些办完还能去赏灯。”天晴淡淡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