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相对比,彼此都有人重伤倒地,这回连陆乔心的脸上都流淌着血水。
“陛下政令使得女子哀声满天,如今也依旧不把女子军放在眼里。不知此等局面,可是陛下愿意看到的?”
陆乔心瞥了眼地上被雨水打湿的尸体,其中多为对方的人。
对面在箭矢上淬了毒,这般阴险手段,只怕是胜了也不光彩。
闻言上官烈皱眉,眼中分毫不掩其对女子的蔑视。
他与身后朝臣皆未淋雨,在雨中彼此依然看不清对面的神情。
可她却看清了在殿门跪着的那个女子的模样。
阿星也在她耳侧将她中毒一事的来龙去脉道来。
陆乔心听完后冷笑:“梅儿?”
那个女子身形一颤。
“若是我没记错,你是柔妃——不,是蒋嫔身边的宫女吧?”
“怎么?”陆乔心看向上官烈:“陛下还想包庇不成?”
“你个罪臣之女,怎敢同陛下如此说话?!”又有人站出来呵斥。
“哦?”她轻声质问。
“敢问陛下,陛下既如此贬低女子地位,又为何要靠着女子上位?”
她这话一说,瞬间引起众人悄声议论。
“大胆,你们今夜做出此等大逆不道之举,竟还敢抹黑陛下?”
“我看你们都活腻了!”
这回是禄前出来说话。
只是天晴的死给她带来的刺激太大了,分明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依然强撑着,好似回光返照。
“可笑,一个昏君,反了就反了,民女为百姓谋福祉,何来大逆不道?!”
她铿锵有力的声音让身旁的李鸣回想起当初她在临都府衙公堂之上也是这般模样和气势。
当日的徐心和今日的陆乔心,本就是同一人。尽管他见识过她的许多面,可她内心的至善始终不会改变,她就是当年那个从丞相府逃离后破茧而出的陆乔心。
上官烈迟迟不出声,可她却觉得殿门前的那道灼热目光正在盯着自己。
“当年琪贵妃横死一事并非意外,乃是先帝秘密处死。”
“只因她收买了当年的一个接生婆,让其掐死了太后娘娘生下的皇子,结果却被先帝知晓了此事,可先帝爱护太后,便将此事瞒了下来。然而琪贵妃乃背后主谋,谋害皇子一罪不小,这才秘密处死。还有陛下这么多年都在找的,不就是当年同为太后接生的陈阿婆吗?”
“陛下是想杀人灭口?”
她将当年一事逐渐揭开,不顾在场人的反应。
“后来身为二皇子的陛下无意中发现了其中真相,从而又发现了先帝早已知晓李大人并非他亲生子。”
“……因而陛下带着仇恨和不甘,决意下毒弑父,便将皇位就此夺了过来。”
“你利用生母死去的真相使得先帝陛下病中愧疚,这才让你有机可乘下了毒。”
“而在那之前,你看中蒋嫔和皇后娘娘的家族权势,与其靠近互相生了情愫,早早将二位娶回府中。”
“……后来便借着两位娘娘家中的权势顺利得到众朝臣的支持,这才坐上了如今的位子。”
“陛下,我说的可有错?”她笑问。
“既是瞧不起女子,又何苦借女子爬上皇位呢?”
这番话简直是赤/裸/裸的嘲讽与挑衅。
底下的众朝臣仍在窃窃私语着她此话的真假。
陆乔心得知这些真相时,也曾有过几分惊讶,若不是陈阿婆不耐其烦地将当年的细枝末节翻来覆去地同自己说。
她还不一定能发现其中的破绽。
“如今,女子得不到天子的一视同仁,也得不到律法的公正,你还有脸敢说自己是明君不成?!”
陆乔心眼中的狠厉迸发出来,丝毫不胆怯。
“当年太后失心疯一事,确是陛下推波助澜的结果,人证物证皆在我手中。”这时上官玉插了这样一句话,更是让上官烈身后的朝臣动摇。
陆乔心说完这些话,早已有些疲累,身形一晃便被李鸣搂着肩膀倚在他身上。
正是这一晃,陆乔心瞧见了不远处快步走来的身影,定睛一看是溪儿。她撑着伞,身旁还有一人,在宫人的搀扶下缓缓走来。
“皇帝——”卫氏逐步走近,她脸上的表情显然是已是什么都知晓的样子。
“如今这般场面,谁都不愿看到。可——你生母当年害死我儿之事不假,先帝疼爱我,愿意为我保全名声,也接纳并非他亲生子的探初,甚至将他当作亲子看待。”
“我……没欠你什么,先帝也不曾欠你什么,探初更是无辜——”卫氏的嗓音有些苍凉和无奈,得知当年全部真相的她,心中的波澜久久不能够平息。
听到此处,陆乔心感受到身后人僵了僵。
“烈儿……”上官烈已然许久没听到卫氏这般叫他,他站在原地一愣。
“你退吧。”卫氏撇过身去不再看他,可口中之言尤为坚定。
这三个字卫氏说得很轻,却是用尽了浑身的力气。
对上官烈而言,这三个字似硬生生砸在身上,他忽而觉得浑身都疼起来。
“太后圣明。”场面僵持良久,周丰羽朝外挪步,站出来高声喊着。
随即李鸣身后的大臣们都一一附和起来。
宣政殿门前的臣子动摇更甚,尤其是对面的附和一声比一声高的时候。
不知其中有谁站了出来:“微臣亦觉太后圣明!”
有一人便有两人、三人,甚至越来越多的人。
眼见着局面全然倒戈,上官烈闭眼笑了起来,那笑声幽怨又悲凉,似自嘲更多些。
雨还是没有停下来,一行人在街上往前走着,陆乔心仍是恍惚,好似没有缓过神来。
刚进李府,她就不搭理任何人,直奔自己房中去。
李鸣自认心虚,带着一众手下跟上前去。
在路上无论他如何叫唤,她都不曾回应,直到在她即将要踏入房门时,李鸣在她眼前跪下。
沾着血的长枪放置在一侧,地上的雨水将长枪上的血痕揉开,带了出来。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陆乔心就猛然转身,抬起沾了冰冷雨水的掌心朝前甩了一巴掌。
“啪!”
他的脑袋因这动作被甩到一侧,红印子很快就在脸颊上浮现。
身后的随从都惊了,却也不敢说话,只好跟着自家大人垂眸跪好。
“李鸣,你跟我说过什么?”她有气无力地问,甩了巴掌的那只手垂在她身侧,在他的余光中颤抖起来。
“你跟我说过,有你在,她不会死。”
她声音轻飘飘的,远不及巴掌声的一丁半点大。
可她却还是忍不住落泪了。
没等跪着的人有回应,她便进屋甩了门。
雨一夜未停,李鸣早早将身后的随从打发走,只留自己在这院中长跪不起,像是在赎罪。
殊不知房门的另一头,在生母灵位前,陆乔心也这般跪了一夜。
两人彻夜未眠。
第170章
七月中旬,在周丰羽等人的举荐下,上官令继位,继位的头一件事,便是废除那贬女政令。
在那之前,他曾去找过上官烈。
自宣政殿那一夜后,上官烈就将自己关在养心殿内,身上的龙袍还未曾褪下。
这一回,禄前在身旁如何劝阻都无用,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的酒。
直到上官令踏入养心殿的那一刻,他才将手中的酒放下,慵懒抬眼,瞧清来人之后他哼笑一声。
一旁的禄前也抓着机会将上官烈身边所有的酒都撤走。倘若再喝下去,怕是要废了。
“阿令,看到我如今这副模样,你高兴么?”上官烈瘫坐在地上,浑身酒气,丝毫没有昔日的帝王模样,倒是让上官令想起年少时的二哥。
那时的二哥会把好吃好玩的都让给自己,二人之间从未有过隔阂。
只是长大后,好像一切都变了。
“二哥,这个位子本就是我的。”上官令神色淡漠,似乎不愿多说什么。
闻言上官烈竟也有难得平静的时候,他无言自嘲一笑:“父皇终究是更看重你与他,这五年……就当是二哥跟你借的。”
他好似是认输了,也像是真的累了,不愿意再继续斗下去了。
上官令瞧着他眼下的模样,沉默半晌,才稍稍侧过头,仿佛是不忍心看他。
“皇姐过几日仍要出宫去,这回要在延寿寺长住,她让我来问二哥,愿不愿意随她一起去。”
“……什么?”上官烈有些惊讶,浑身酒气的他撑着身后的桌沿缓缓站起来,眼中的醉意瞬间消去大半:“你们……不杀我?”
“母后只说将二哥交由皇姐来管束,今后继续当回你的云王,做个闲散王爷便罢了。”上官令没有直面回答他,可这话中之意他想必也能听明白。
“我只管将话带到,去不去还请二哥好生定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