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荆伯走了,柳叶突然扑上前来,抓住姚雵的鞋子,满眼惊恐道:“救救我!我不想死!救救我!”
那声音恳切而悲戚,令人忍不住为之动容。
还有半天,柳叶就要行刑了。这是姚雵看着眼前极力恳求的柳叶时,反复在他脑海里显现的一句话。
“你会做什么?如果你对虞城还有用,我可以帮你去求一求车正大人。”
柳叶似是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点头道:“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让我活下去,我什么都能做!”
姚雵问了监牢里的狱卒,有什么活儿是柳叶能干的,狱卒支支吾吾地回答说:“东面的牢房今日还没有洒扫。”
姚雵问柳叶:“扫监狱,你会吗?”
柳叶点头,姚雵就命狱卒把她放出来,又让人领她去东牢房。柳叶做事利索,打扫起来一点也不马虎。
姚雵默默观察了柳叶许久,她也只是一味地埋头苦干。忽而他有些困了,便先到一旁去休息。
柳叶默默清扫了许久,见周围的狱卒也都对她放松警惕之后,她把抹布扔到一旁,找了一个没人的所在,用扫屋顶用的木棍子,一点一点地挖着墙角的土。
事情似乎进行得很顺利,没有狱卒发现她,墙角的坑也越挖越大。只是她不知道,在她身后,在连她也注意不到的地方,荆伯和姚雵正在默默看着她。
荆伯开口道:“这就是为什么她必须死。看见了吗,雵儿,她活下去只会是个蛀虫。”
姚雵百思不解地皱眉问道:“为什么?明明她在这里只要好好干,她或许就可以活下去,是她太害怕了吗?”
荆伯摇头,道:“在此之前,我已经给过她很多次机会了。”
“初次抓来,她偷了田里农民的粮食,见她是外来的,我就把她充去奴隶营了。”
“她在奴隶营里,下面的人告诉我说,她好吃懒做,还偷别人的粮,被打了就双手抱头忍着痛。要不是奴隶营里严禁私自斗殴,她怕是早就没有命在了。”
“手下的人说奴隶营里的人实在忍不了她的,就又把她送回监牢里来。我问她是不是不想当奴隶,她不置可否地点点头。我把她安排到了绿松石作坊。”
姚雵道:“结果也可想而知,她又被退回来了。”
荆伯点头:“没错,逃难来的人是不值得同情的。你越是给她施舍,她就越变本加厉地向你索取,永远都没有尽头。柳叶说破天也只不过是一些小偷小盗,可虞城容不下她,连甩都甩不走。”
话及此,姚雵不由得想到城北流民村的那群人。虽说他们也是逃难到这里来的,姚雵也给过一些施舍,可看着眼前想要偷偷溜走的柳叶,姚雵心里生出些许不安。
如果当伯和小鹖从他这里拿到的救济变多了,他们会不会也变得和柳叶一样?这样的话,姚雵到底是在就他们,还是害人害己?
见姚雵有些出神,荆伯在姚雵眼前晃了晃手,问:“你还好吧?”
姚雵回过神来,道:“没事,就是觉得她不该这样。”
荆伯道:“有些事情我们是控制不住的。不是你一味地想要做好事,你就能做成好事。什么样的人,该有什么样的命。少管,少同情,这是你的第一课。”
姚雵不是很认同这句话,可眼下他也无法反驳。
“去吧,把她带回来,用不着留到傍晚了。”
姚雵带着两个狱卒上前,柳叶发现人过来了,连忙把挖了一半的坑草草埋上,转身无辜地问:“就快好了,就快扫完了,还有什么活儿要干吗?”
柳叶那双眼睛楚楚动人,落在姚雵眼里全然只剩困惑。
狱卒上前把她又绑上了,柳叶见状又惶恐地问:“您不是要帮我在车正大人面前说好话吗?这是要把我带到那里去?我不去!不去!我好好干活!”
眼见着两个狱卒把她往刑台上架,柳叶终于忍不住喊道:“太阳还没有下山!还没有下山!你们要干什么?”
姚雵和荆伯跟随着押解柳叶的队伍出了监牢,柳叶又被押在刑台上,声嘶力竭地朝每一个在场的人喊着。
“你们这群杀人的恶魔!一点活路都不留给人,你们会遭报应的!”
“再给我一点时间!我就能够挖出去了!我就能够自由了!你们管不了我!”
刽子手已经就位,就等着车正的指示,却迟迟没有等来。
荆伯见姚雵一直沉默不语,道:“世上有两种让人臣服的本事,一种叫不怒自威,就像你父亲,虞城上上下下所有人都听从他,但他不是拿着把刀架在每个人的脖子上逼着他们听话的。”
“另一种,叫虽死不从,就像现在这样,表面上,你能轻而易举地控制她,你的武力高过她千倍万倍,可她就是不服你,就算你现在把她杀了,她还是会化作厉鬼,恶狠狠地瞪着你。”
“雵儿,你是少主,不怒自威当然好,万一没有办法,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你输不起,稍微有点溃退,在这监牢里,就是全面崩盘的开始。”
荆伯命刽子手把砍刀拿来,又让刽子手退到一旁,把砍刀交在姚雵手上。
不止是不是砍刀太沉的缘故,姚雵的手微微发抖。
“拿着,去把她杀了。”
姚雵迟疑地看着荆伯,这和他从小见过的和蔼可亲的荆伯完全不一样。
“没有砍过人没有关系,一刀砍不死也没有关系。只要让人知道,在虞城,生或死,只在于你一念之间。”
姚雵后背被荆伯猛地一推,拿着砍刀就往刑台上去了。
他不知道现在他应该是一种什么感觉,他知道柳叶一直在恶狠狠地盯着他,烈火像是要把姚雵烧个对穿。他知道柳叶一直在咒骂着,可骂声好似离她越来越远。
他忽而只能注意到锋利的刀口,柳叶的脖颈,和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
驺吾忽而在姚雵心底里低吼一声,像是见不得这场面。
“骗子……你们才是蛀虫!”
一声闷响,刀刃嵌进血肉里的声音划过姚雵耳际,眼前一片红。再一睁眼,砍刀深深地嵌进柳叶的后背,她倒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搐。
荆伯在一旁道:“还没完,雵儿,把刀拔出来!”
姚雵没有反应,荆伯又提了提嗓音:“把刀拔出来!”
荆伯不由得一阵咳嗽,唤回了姚雵的深知。他右脚踩在柳叶腰上,双手握住刀柄,用力把砍刀一拔!
鲜血喷溅出来,柳叶再也一动不动了。只不过,那一置着的眼睛,仿佛无声的诅咒。
姚雵记不得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荆伯把他身上的血渍擦去,想留姚雵在监牢里吃饭,可姚雵没有答应。
“哥?哥!”
耳旁乐儿的声音响起,姚雵缓过神来,自己竟是在虞府门口。
第37章 【虞城】观象台(1) 你骗天骗地,可……
“你怎么了,哥?”
乐儿一回到虞府,远远地便看见姚雵在虞府门口,似是出神在想什么事情,自己叫了好多声,姚雵才发现。
“没什么,乐儿,你今天去临华阁,还顺利吗?”
乐儿轻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就那样吧,四事大夫我认识了,要员还没有全认识完。”
乐儿下意识地就牵上姚雵的手,不想摸到一手冰凉。
“哥,你手好冷。”
姚雵握着乐儿的手,她的手一直都是暖的。
“我今天……杀人了。”
杀人这件事可能在乐儿看来不是多可怕的一件事。但是他知道姚雵从小到大都没接触过这种事情,骤然让他去杀人,确实于他而言有些难以接受。这种话题在虞府门口干杵着说也不好,乐儿于是拉着姚雵的手,离开了虞府。
“到哪里去?”
乐儿穿过中央大街,越过人群,把姚雵带到了街角一棵树下,树下有两个石板凳子。
“好了,在这里可以说,少有人来。”乐儿把姚雵冰冷的双手搓暖,问,“是处刑吗?”
姚雵点头,又摇头,把柳叶的事情一五一十地都说给乐儿听,末了问乐儿:“我杀她,到底是对还是错?”
乐儿没有回答,而是问:“她是死刑犯吗?”
“既然是,作为车正,就是应该杀了她。”
乐儿用一种颇为轻松的语气道:“我要是跟着阿爹在外面跑,纠结今晚应该杀哪条鱼,我就该饿死了!”
姚雵笑笑:“是,我自己把事情想复杂了。”
听完,乐儿又嘟囔着,道:“要是我面对的事情也像杀人这样简单就好了。”
姚雵问:“怎么,韶康欺负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