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一边帮虞睿整理完衣服,一边说:
“好,臣派人去跟着。可是城主,您有把握,现在韶康的权势到底有多大了吗?如果到哪天,他真的起了异心,想动手了,我们真的有把握能制止他吗?”
虞睿答道:“他非至尊,师出无名。权力越大,越会有眼睛盯着。”
——
虞林
晚冬的天气有了回暖的意思,但虞林中的积雪还未彻底化开,灰白相间的林地中看得人眼花。
姚雵之前尝试过在空地上捕鸟,捕熊捉鹿这种大件的活儿还是第一次干,奈何韶康带着几个人跟着,姚雵虽然名义上已经捉到了两只鹿,但他总归不是他亲自抓获的。
他有些失望。
他知道韶康和手下跟着是怕自己出事,所以也没想好什么由头支走他们,好任由自己大刀阔斧。
“你小子,别老想着强出头了。”
韶康看出了姚雵心里在嘀咕什么,说:“你是不是认为一定要自己亲手捕到的猎物,才能真正算作自己的成绩?”
“出来一个时辰了,我不是在后边堵住猎物后路,就是等你们捉到了捡现成的,没意思。哥,我想自己打。”
姚雵有点丧气,百无聊赖地踢着地上的石子。
两个人蹲在灌木丛后边,方才一起搬完一只鹿回来,都还累得有些喘气。
韶康又说:“狩猎习俗源于先辈食物紧缺,饥一顿饱一顿过日子,饿得没什么力气了,也不得不去狩猎。想要活下去,就得保证捉到更多的猎物,靠的不是一两个人强出头,是懂得协作。如果没有你在后面堵住它们的退路,猎物就都溜走了。可别小瞧了在身后的那个人。”
“我都知道,只是……”
姚雵郑重其事地说着,眼神中带着恳切的期盼,那是一种想要得到敬佩的师长肯定一般的期望。
“下一把换我来,我也想感受一下当第一个拿到猎物的人是什么感觉。你放心,不会出什么事的。”
“还是想自己上。行。”
韶康答应着,眼底不自觉地泛着笑意,像是哄着自家半懂不懂的小孩儿聊天一般,而后,似乎又看到姚雵衣服后面有什么东西,说道:
“你后背上有东西,我看看。”
“什么?树叶吗?”
姚雵自己瞧不见后面,就把背转过去,背对着韶康:“你帮我看看?”
那不是一片树叶,而是韶康在前一天亲手放进姚雵衣服里的咒符,作用等同于祭祀羊嘴里的桑封,专门为了标记祭品。
韶康不是没想过,姚雵一天天长大,虞睿会不会把重心都转移到自己亲生儿子身上,虽说这是人之常情,但韶康终究不会是长久寄人篱下之人。
但是今天,虞睿跟他说,自己许诺的事情没有忘,会帮他回到斟潯城。
也许一切都是自己多虑,又或许是这么多年蛰伏下来,到现在他已经再按捺不住了,才会在心底萌生出一些别的想法,一种他不知道怎么做才算正确的想法。
看着把后背交给自己的姚雵,韶康不知怎的迟疑了一会儿。
他明明已经看到了姚雵后背衣服夹层中,自己想要伸手取出的东西,但就是犹豫着,好似眼睛看不见,只能像盲人一样用手摸索一般,不确定要不要伸手触碰那东西。
几番挣扎一般的“找寻”,韶康终于还是把夹在两层衣服中间的一小片薄木板拿出来,扔到自己身后,又随手捡了一片树叶,说:
“你刚刚不会在地上打滚吧?真是树叶。”
姚雵看着韶康手里举着的树叶明媚一笑:
“哎呀!猎物没抓到,又在韶康哥面前出糗了!”
韶康扔掉手里的叶子,也跟着他笑着:“是啊,白给你们家忙活那么多年,好在我的职责不只负责带你,要不然被城主知道了,我把他儿子带这么大还在滚树叶堆,我饭碗就得没了!”
姚雵点点头:“说得也是。我总感觉这两年,不知道怎么了就会惹到我爹生气,可能是我没有成长为他希望的样子吧。”
“诶,那以后去见我爹之前,你帮我再看看,有什么不妥的地方,要是我哪里又热我爹生气了,挨骂的却是你,那就不好了。”
“你小子!”韶康打了一下姚雵的肩肘,说,“怎么,嫌你哥身上担子不够重,又多了帮你打点上下的工作了?”
忽然,韶康余光里瞥见不远处的灌木在晃动,他按住姚雵的肩,嘘了一声,示意他往那边看。
一个圆滚滚的大脑袋从灌木中浮了出来,又沉下去。
“是熊!”
姚雵悄声说道。又兴奋地看了一眼韶康。
“去吧,你打头阵,我们包抄。”
得到肯定后,姚雵轻手轻脚地从休息的灌木丛摸了过去。
等姚雵走远了些,韶康找了找刚刚扔在身后的薄木片,上面画着和桑封一样的纹路。
天边不知为何聚起了一片乌云。韶康随手把薄木片捏碎,木片随着纹理碎成一条一条,看不清上面的纹路了。
他把碎木条往旁边一扬。
“算了。”
再等些日子吧。如果城主能够信守承诺,姚雵也不必死。
熊不比鹿,不易被捉到,加上姚雵这是头回参与虞城的冬狩,终究是耗很久才捉到他。等到韶康陪姚雵如愿以偿地抓到熊以后,已经是正午了。
“啧,一头熊两只鹿,我们才五个人,一趟好像扛不回去。”姚雵看着眼前的猎物犯了难,“要是多来几个人扛回去就好了。”
“分两趟呗,你们先扛两只鹿回去,我在这守着。”韶康说。
“行。不过我刚刚在那边,好像碰到了另一队人,他们好像没打着猎物,要不叫上他们一起扛回去,就不用搬两趟了。”
“另一队人吗?在哪?”韶康问。
姚雵看了看四周,没有发现人:
“诶,奇怪了,刚刚拖着熊等它没力气的时候,我还看见他们在看着,问我要不要帮忙呢,这会儿……不会是找到新的猎物走了吧?”
“哪有那么容易找到猎物,我们这一上午三只,就已经算大丰收了,说不定这只熊刚睡醒的时候,刚出来找吃的,就被你碰见了。再说,虞林这么大,想要碰见另一队人还真不容……”
韶康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脸色忽而就沉了下来。
碰到另一队人不容易……
此刻,悬在他们上空的一片枯叶,枯萎得和大树只剩下一丝联系,摇摇晃晃的,可终究被一股弱流轻易的就带离了树枝。
是啊,哪有这么凑巧的事。虞睿那样的人,又怎么可能真的会对他放心得下呢?
第2章 【虞城】王狩(2) 路遇变数,狠心下……
“雵儿,过来这边。”
“嗯?怎么了?”
韶康转过姚雵肩膀,把姚雵后背面向自己,左手搭上姚雵的衣领,右手像不听使唤似的顺手还拿着一支箭,说:
“你身后有只虫子,我帮你拿走。”
“虫子?……诶等会,那边好像是我刚说的那一队人,嘿!过来!在这边!”
说着,姚雵就双手招呼着去把那一队人带过来了。
韶康收回还悬在半空中的左手,抹了把脸。
只要拿箭指着姚雵,这一队“狩猎”的人就会出现。韶康自嘲般笑笑,这一队人,真是在防着我呢。
若不是姚雵方才眼尖,先看到了他们,估计这会儿韶康也已经被当成猎物射杀了吧?
不,韶康又想到,城主不会轻易地将一个利好于他的人处死。更大的可能,是他受伤了残废了,城主就可以圈养起一个残废的人,又可以源源不断地借用他的灵觉为自己所用了。
所以让他保护少主也不是出于信任……韶康不自觉地想得更深,是万一姚雵真的在他身边出了事,他就推脱不了责任,这样城主就可以用自己儿子的命——一个没有灵觉的,没有用的儿子来换我一个渎职的罪名,替换了他,好继续长久地被你掌控吗?
如果这样,城主,你为什么还要暗自加派一队人跟着呢?是你赌不起吗?怕我真的杀了少主,后继无人,你更没有后路了?
“明明早晨才说要帮我了。”
韶康收回左手的箭入箭筒,两队人一起把猎物抬了回去,几个人扛着熊和其中一只鹿走在前面,韶康和姚雵则扛着相对小的一只鹿跟在队伍后面。
回去的路对韶康来说好像有点长,此刻他的脑子里正疯狂地掠过很多种想法。
当他在冬狩礼前夕,悄悄复刻了一枚祭祀的桑封时,他自己究竟是什么心情呢?
他只记得在精心打磨着桑封的时候,透过那一小片木板,看到的全是姚雵从小跟着他的样子。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姚雵就叫他哥哥,叫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变。
小孩的内心很单纯,只知道自己多了一个哥哥,却不知道为什么给自己的衣裳、食物没有也给哥哥准备一份,于是食物会自己偷偷留一半,衣裳太小了没有办法给哥哥穿,就会留下其他的摆件、饰品给他,总之自己有的东西,也不能短了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