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每一座山都有名字吗?”
“怎么可能?多的是一些无人问津的小山丘,他们没有名字,也不知道有没有山神存在。”
姚雵今天第一次出远门,新鲜的事物对他来说太多了,多得他想要反复回想记忆,不想遗忘任何一点。
比如那条奔腾不息的黄色大河,比如白色天空下一望无际的黄色土地,还有太华山上那一点落日余晖。
尽管让他应接不暇的景物很多,但是对于眼前这个他稍微抬手就能摸到头顶的小女孩来说,这样的事算是稀松平常。
他忽然萌生出一个想法,想要了解世间所有的风景,想要给每一座走过的没有名字的山峰取名字,想要……
和驺吾一起,静静地听乐儿给他讲解世上所有他觉得稀奇古怪的事情。
“这里好像没有山洞,那我们只能在树上搭窝了,”乐儿在前面边走边说,一回头看见姚雵落了她好大一截,“愣着干嘛?过来呀!”
“哦。”姚雵还在出神,被乐儿唤回了魂。
乐儿见他有些懵懵的,便打趣他说:“少主大人,有没有在树上过过夜?”
“……没有。”
乐儿熟稔地找到一棵适合搭窝的树,左手一提,从树旁的泥土中钻出两颗藤条,蔓延到树杈上,再盘根错节地搭成一大一小两个足够睡人的藤席,再在藤席上方长满了遮露水的叶子。
“上来!”
乐儿像只小猴一样钻进了那个小窝,把装着肥卫的麻袋绑在树枝上,再在两个藤条草窝的旁边暗火点燃两簇药草。
姚雵看着她忙前忙后,忍不住又问:“这是什么?”
“镇神安眠,熏走爬虫。”
钱来山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一阵一阵吹过枝杈,发出沙沙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姚雵开口说:“你今天的样子,和在虞府很不一样。”
乐儿问:“哪里不一样?”
“嗯……感觉外面的世界就是你的家,随遇而安,如鱼得水。”
“你把它说得太美好了吧,或许是因为我没有家,才处处都像家呢?”
姚雵疑惑:“没有家?你之前不是和你阿爹阿娘在一起吗?”
乐儿把眼珠子往下一转,说:“那是很小的时候的事情了,实际上,我现在只记得我阿娘的身影,具体她是什么样子,我记不清。在到虞府之前,都是我阿爹带我到处走,所以不算有家吧。”
“但是你记得你的家在西北?”
乐儿点头:“对,我阿爹说,在西北,一个叫峚山的地方。”
“这样啊……”
赶了一天的路,两个人都有些疲累,就躺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早春的天气,天空总是覆着一层薄薄的云,看不见月亮。
“姚雵哥哥,你睡了吗?”
“还没。”
“我阿爹跟我说,天上的月亮,在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叫常羲的神女在推着它走,如果看不见月亮,就是她在偷懒。”
姚雵拨开树叶,看见天上发亮的地方被云覆盖着:“你想看月亮吗?”
“想。”
姚雵就这么躺着,右手往月亮的方向一划,云层就散开了,露出皎洁的月亮。
月光柔和的映在乐儿圆圆的眼睛里,像一只玉手轻轻抚摸着,乐儿感觉困了,又舍不得闭眼,眼皮就这么一开一合的,像花朵上停着的蝴蝶缓缓扑闪的翅膀。
“好漂亮……你让常羲偷不了懒了,她会不会记恨你?”
姚雵的声音也带着一层浓浓的困倦感:“如果她的记恨能让我见到掌管月亮的神仙,那就记恨吧。”
月色柔亮,一夜好眠。
第15章 【海外】峚山丹木 身世成谜,神树好像……
隔天清早,在阳光终于把晨雾驱散干净的时候,乐儿头上遮荫的树叶被人悄悄挪走了。
她四仰八叉地躺着,还没有睡醒。
钱来山上松树居多,乐儿没有被已经有些刺眼的阳光晃醒,倒被树上掉落下来的松果砸醒了。
“啊呀!”
乐儿起床,看见头顶遮挡的树叶被移走,眼睛上方有只松鼠在闹,想也不想就知道是姚雵干的,她往树下一看,姚雵已经在旁边支棱起一个烤架,外加不知道哪儿来的几串鱼,闻着味道已经快烤好了。
乐儿溜下树走过去,肚子已经不争气地开始叫唤。
“醒了?昨晚看月亮看到几更天啊?”姚雵把一根串着小一点的已经熟了的烤鱼串递给她,“给。”
“哪来的鱼?”
“这里离来时的那条大河不远,我和驺吾大清早去抓的。”
乐儿看着手上的鱼,坐下问他:“黄河那么大,你拿什么抓?”
“对我来说,鱼在水里跟在网兜里没什么区别。”说着,拿起一片叶子折叠起来成一个锥形,叶子上很自然地有了清澈的水,“渴了吗?”
乐儿接过水喝了一口,问:“驺吾吃了吗?”
姚雵说:“它不吃现杀的肉,附近也没什么动物尸体,你能变几个果子给它吃吗?”
乐儿眼睛瞧着,在地上变出一棵果树,树上的红果子哗啦啦地掉下来,每一个红果子都有乐儿脑袋那么大,之后果树就重新钻进泥土里了。
“够吗?”
“够了。”姚雵让驺吾出来吃果子,说着其他的烤鱼串也熟了,便大快朵颐起来。
吃完二人便准备动身,乐儿又爬上树解开绑着肥卫的绳子,说:“今天就能到太华山。”
没一会儿,驺吾直接越过了松果山,来到太华山脚下。
“在这里把肥卫放走就可以了吗?”姚雵问。
“还早。你知道两百年前颛顼绝地天通的事情吗?”
“听我爹讲过一些。”
乐儿点头,说:“我们从虞城出来到现在,可以说都是凡人可以到达的地方,但是肥卫是不住在凡人可以接触的地方的。记得我跟你说过吗?肥卫要拥有灵觉的人才能够捉到,而这种人,我阿爹一般把他们叫做人巫,用以区别凡人。”
“在颛顼绝地天通之后,一般只有城邑的首领是人巫,其他都是凡人,于是一城之中,便只有城主能够沟通天地,掌握最高的权柄。这也就是为什么城主非要韶康哥来主持祭礼不可。”
“天地之间的通路被隔断,便只有巫觋能够上下往来,可据我所知,这世间也不只分成天地二者,最起码有四层。凡人为一层,因为是给人住的空间,就管它叫‘人间’,肥卫居住的地方是第二层,名曰‘海外’。所以,我们到太华山以后,还要从第一层进入第二层,才能放归肥卫。”
“就像童谣里说的一样,明白了吗?”
姚雵问:“所以,韶康哥算人巫,那我是不是也算人巫?”
“算。”
“那你呢?你是吗?”
“我不是。”
……
乐儿没继续往下说,而是找了一片空地,双手一挥,从空地中生长出一棵直插云天的大树。
这棵树笔直,高大而伟岸,赤红色的树干甚至因为剧烈冲破泥土而微微带些热气。站在树下,人就渺小得好像变成昆虫,竟无法窥得这棵树的全貌。它生长在这里,好像已经渡过了千年,却只生出嫩绿色的新叶。
姚雵很难想象这棵树是由小小的乐儿变出来的。
“祭祀太华山,需要用到猪、牛、羊三种牲畜,我们分开捕猎,之后到这棵树下会合,这里没人,可以尽情使用你的灵觉,可以吗?”
“可能……不用分开。”姚雵走上前,试探着摸了摸那棵大树,还有些发烫,“我们能上去吗?就坐在第一个分杈那里,然后我有办法找齐这三种牲畜。”
乐儿点点头,树干太过笔直无法人力向上爬,她正想用藤蔓把二人送上去,姚雵就一把环过乐儿,用一阵风把他们稳稳地带到分叉上坐下。
远处一阵波涛汹涌的水声传来,由远及近,乐儿看见远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层由于水浪翻滚而带起来的雾气,之后便是汹涌的潮水袭来,与此同时,大风把水浪裹挟卷动,水龙卷所到之处渐渐包围了一大片山,潮水没过山林的树顶,朝大树的方向汇集起来。
先于潮水而来的一阵骚动,是山林里各种动物避难的声响。
乐儿看明白了,姚雵是引了黄河的水,在太华山下撒了一张大网,把所有的动物归集到大树这边来。
一会儿的功夫,树下就聚集起来各种各样的牲畜。
“乐儿,你选吧。”
乐儿俯瞰着树下的牲畜,用藤蔓抓住了三只,向姚雵点了点头。
黄色的潮水从四面八方褪去,姚雵甚至用风把整片山林风干了,看不到一丝洪水来过的踪迹。
做完这些,姚雵额头沁出些汗珠,微微喘着气。
乐儿看着退去的潮水不自觉就打了个寒战,感觉到发丝有湿润的气流,回头看见姚雵因为疲累而发红的脸,便握着他的手腕,一股绿色的清新的灵气缓缓注入:“你有些脱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