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雵这几天也有想过这个问题,但他也仅仅只是把虞城这一场归为人祸,还没有去细究其中缘由。
扶英道:“你的阿爹一直有一个痛点,那就是同斟鄩城那一战之后,他失去了灵觉。一切的被动,或许可以从那时溯源。雵儿,虞城空谈理想,却自己先行放弃了斧钺爪牙,这就不怪会有人觊觎这一块肥膏了。”
姚雵道:“可之前的军民一体,我自认为是能够很好地保护虞城的。”
“不是这个问题!是灵觉!”扶英字字铿锵,“难道因为绝地天通的秩序存在,我们就能心安理得,天真地认为凡间全都是些没有灵觉的平民百姓吗?难道以为凡间的灵觉再也掀不起波浪,我们就可以从此高枕无忧,再也不用担心绝地天通之前的日子会重蹈覆辙吗?是我们放弃了对于灵觉的主动求索,这才是我们失败的根由!”
姚雵从没有见过扶英会对一件事情如此偏颇地站在一边,他只知道,此前虞府对于外界秩序的维持,一贯是中庸的态度。
“您是说……我们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囿于绝地天通规矩的束缚,而是要主动谋求更加强有力的灵觉去武装自己?”
扶英点头:“对。规则是强者制定,从来也只听从于强者。一旦我们沦为弱势,哪里有什么规则能够保护我们?雵儿,若你决意再去做些什么,那就先忘掉所有的规则秩序,将这世间重新视作蛮荒原始的丛林,你也不是虞城的少主,从此以后,拉帮结派的事情做得,仗势欺人的事情也做得。放下自己原有的那些教养和身段,那些在现在的情况下只会变成阻碍你的绊脚石。没有什么事不能做的,也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明白吗?”
从来都是在虞睿和扶英那里受到规训和束缚,可这一次,扶英亲自解开了姚雵作为人主的枷锁。
姚雵知道,驺吾让他去保有信念而活,而扶英,又教给他重新长出獠牙和利爪。只有这样,信念有所依附,才能生长出强壮根系,才能破开自己的一片天地。
“我明白了,阿娘。”
既然有人先破除了进退有度的规矩,恣意妄为才是现在的生存之道。
扶英这才稍稍放下心来:“这就好。你还有乐儿,不愁前路不通。”
突然,姚雵感受到胸腔一阵锐痛,他脱力俯下身去,呕出了一口血。
扶英见这场面猛地一惊,却被姚雵按了下来:“阿娘,先帮我瞒着。”
姚雵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由自主地想到巫罗最后对他说过的话,看着自己手上那一口黑血茫然无措。
扶英又紧紧地抱着姚雵,眼中满是心疼:“没事的,没事的。”
姚雵缓过一震,抹掉了手心上的血,那种突如其来的呃不适感渐渐散去,姚雵只是笑笑:“阿娘,我最近火气有些重。”
扶英悄悄望了一眼乐儿,见她并没有察觉。又按下声音问姚雵:“要紧吗?为什么不和乐儿说?她也许会医治呢?”
姚雵不想告诉扶英,若自己这口血真的是他心中预想的那种原因,无药可解。他安慰道:“没事,我心里有数。乐儿这几天也不好受,先别给她添堵了。”
姚雵拿出了那片丹木叶子。之前和乐儿到过幽都,带回过小鹖和虞睿的魂灵,他知道怎么操作。
“阿娘,我带你走。”
扶英轻柔地化成金色雾气,藏进丹木叶子之中,那叶子化成了一朵粉红的落英。
小心翼翼地收好这片落英,姚雵回到乐儿身旁。此前乐儿一直坐在远处发呆,见姚雵过来手上捧着落英,说:“我方才想了想,如果我们能够走到最后一步,仅仅把四界恢复成绝地天通时的原貌是不够的。”
第127章 【海内】桃姬 行了云雨之欢,之后就甩……
姚雵看着乐儿,先前他只以为乐儿对于情感鲁钝,现在却发现,这样的心绪难能可贵。好像不论发生何事,身处何方,乐儿都能够以十足的理性去分析问题。
姚雵收好那一片落英:“颛顼制定绝地天通之时,看出了万物自身拥有灵觉的危害,也深知当上神手握灵觉时,一瞬的动念都会招致灾祸。他想要消除这种危害,想到的方法是将合适的灵觉,控制在合适的界限之内。”
“凡间的欲念最旺盛,是以颛顼不敢让他们手握灵觉;上神趋于无情,颛顼也不敢让他们有情。无尽海内外可以保有灵觉,颛顼把它们划分成了兽性的海外和理性的海内界。”
站在幽都山头,四周皆暗淡无光,唯有他们身边那一朵火莲发出幽幽光亮,莲花瓣上下翕动着,一呼一吸之间火光闪烁。站在此处,他们仿佛又重回到混沌无知的世界之中,等待着,让那一朵仅有的火种照亮世界。
乐儿问姚雵:“你心中也有建树了,是吗?”
姚雵道:“绝地天通的弊端,在于颛顼舍不得放弃灵觉的力量。他虽然划分了四界,但还不忍心彻底隔绝。让凡间仍旧保有大巫,让十巫仍旧能够使用上神灵觉。”
“但是,欲望就像流水,它能够撬开没一点微不可察的缝隙,而后水滴石穿地侵蚀着四界原有的界限。这样一来,十巫一旦能够联系到在凡间的人巫,四界格局便形同虚设了。”
乐儿补充道:“或许是那时候,他也不敢肯定自己剥夺凡间灵觉的决定是完全正确的,所以在绝地天通之时,他为后人留下了修改的空间。但谈到开口子的特例,有一就有二。一个水瓢若被穿了一个洞,水早晚是会因为这个微不可察的疏漏流光的。”
“所以我们应当做的,是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
姚雵问她:“你可想好了,若是要这样做,梯子最后是留不住的。当初巫彭在签令上对你说,你可以随心所欲,或许,你也要学会为自己留一条退路。”
乐儿不高兴了:“留退路,之后呢?五百年后周而复始,就会有下一个虞城因此牺牲。你愿意在看到这样的场景再出现吗?”
姚雵料到乐儿会反驳,私心里却希望她能多为自己想一想。
“哥,自从离开凡间以后,我知道,你现在仅剩的一点顾虑全都留给了我。你觉得我可以有退路,你觉得我可以不是虞城人,你觉得我不必像你一样背负仇怨。但是这些顾虑,其实我统统都不需要。”
“若像你说的,我生来自由。那你有没有想过,天地本生不出我。我只是巫彭生拉硬造出来的,我到了在虞城才有了一个家。”
姚雵不知道这是不是他犯下的又一个错误,或许当初他不该想着去改变乐儿的想法,不应该同她说些什么和谐美好的蓝图愿景。他看着现在的乐儿,又觉得是他把乐儿教坏了,当初那样的脾气,可以称得上人挡杀人,现在变得这样不顾自己。
若是可以,他想让乐儿成为这路途上的逃兵,把他丢下就好了。
把他丢下之后,或许他就可以再无顾忌,为着自己心中的那一面蓝图和希冀,全力奔赴。
他又很欣慰,这条路不是他孤身一人走。还有乐儿在身边。至少,他的愿景感染到了她,也让她同自己一样,为了那一份信仰而活。
姚雵索性躺了下来,把自己也包裹进无尽的黑暗之中,好像只有在这里四下皆空,允许他暂停下来,想想那些或许已经离他远去的未来。
“好,其余顾虑不再去想。乐儿,你想好怎样才算彻彻底底的绝地天通吗?”
乐儿在他一旁坐下,上空那一枝火莲的光影摇曳着打在他们身上:“毁了大荒,合并海内外,再把幽都分离出来。”
“幽都?为何?”
乐儿不紧不慢说来:“若凡间之人没有灵觉,最大的遗憾会是什么?不是怕守不住一座城,不是怕再也无法反手微云覆手为雨。就算没有灵觉,凡间的争权夺利从来都不曾少过。”
“是生离死别的遗憾。若有灵觉,凡人可以来到幽都将亲人接回去。就像当初舍不得小鹖那样枉死,那时能够将他接回来,是灵觉最有用的时候。至于其他,治水也好,疫病也罢,雪中送炭抑或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单靠人力亦能为之,灵觉没了就没了,总好过时时担忧有人神混战的风险。”
姚雵闭着眼,脑海中之前的经历纷至沓来:“斩断联系……现在四界渗漏如筛,关系错综堪比树根盘根错节,几乎每个人都能是巫彭的爪牙。彻底斩断何其艰难。”
乐儿俯身道:“哥,一起去大荒吧。不去忧虑成与不成,就当是去大荒玩一圈,顺道看看,侍奉月亮的常羲神女,是不是真如故事里讲的羞羞答答不给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