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唳铜雀台_豆沙包哇【完结】(126)

  无论她将他错认成了谁,认了便是认了。

  等她回来,他就告诉她真名,不骗她。

  长街短巷繁闹,少年立在东城门一直等。

  江波玉蟾映水摇,锣鼓喧嚣,凤管鸾萧。

  直到夜间熙攘,华灯初上。

  东城门的少年终究喃喃自语。

  “不会回来了么?”

  第115章 血仇

  雨势汹涌,砸在大片芭蕉上,湿了红墙碧瓦。

  风雨霏霏,寒风入骨,书房里炭盆的火也逐渐熄灭。

  只听得远远几声惊雷,听得滂沱的雨声,这场雨仍在下,像是从多年前飘摇一直下到今夜。

  朦胧的雨幕模糊了眼前人的眉眼,可在灯烛摇曳的一瞬间又逐渐清晰在她眼前,灯影间,青年色转皎然,似有撩人风姿,楚楚又盈盈。

  姜藏月垂下眼睫。

  眼前人是彼时人。

  殿中红泥小炉滚着茶,青年动作优雅细致,将茶沏好后细心推至她跟前,就如同当年替她温柔挽发的少年一般,如出一辙。

  王富贵。

  这个久远到不能再久远的名字出现在她心间。

  是沉水寨跟她结过亲的人。

  她向来是这般沉默的性子,纪宴霄了解,便也并未问询她在想什么。

  廊檐下雨珠滴答作响,姜藏月掌心攥紧。

  临安城的任务她最后是失败了。

  她以为她结亲种合欢树救出来的人是王富贵,便借着买饼的由头一去不返。她想着王富贵脱离危险总会自己回家。

  后来她日夜跋涉回了四门,门主说任务失败她救错了人,最后当然没逃过水牢。

  她便想着总要知道救错的人是谁,可到底没打听到。

  只是听人说那一日临安东城门有个少年在那里等了一日一夜。

  像是一场淋漓的雨打湿了临安,经年未晴,不再相遇。这么些年她本以为这样一个人她早忘了,未曾想今日提及却记忆犹新。

  风雪濛濛,薄烟笼了满城,窗外飞雪有一瞬落在青年发间,逐渐湿润消失得无影无踪,青年在温软的烛光中弯着眼睫。

  她该是怨的,怨那样一个人。

  姜藏月思绪纷纷。

  他当初为何要假冒王富贵呢?

  当年的少年亦是如今这般眉眼如画,灯烛在他眼底映出明光。

  他依旧爱笑,不过少年的笑是清朗真诚,而青年的笑危险潋滟,一是真心,二是算计。

  纪宴霄似乎对当年之事一直耿耿于怀。

  当年任务失败她在水牢待了一日一夜,出来便发起了高烧,差点人就没了。

  那一截挽发的合欢树枝到底断成两截,什么都没能留下来。

  须臾间,她听得眼前人声音柔和:“姜姑娘在想什么?”

  姜藏月声音在夜风中清轻:“我只是想问殿下,当年那个让你等的人如何了?”

  “她总会回来。”

  纪宴霄轻轻弯起唇,若春花秋月的绝艳:“我们拜过堂。”

  未曾料到会是这样的回答。

  姜藏月再度失神。

  这样一个骗他在东城门等了一日一夜的骗子,他当真不恨么?一个说去买王记烧饼的骗子。

  在宁静无旁人处,他清浅的笑似涟漪:“红泥小炉茶沸沸,风雪夜里迟迟归。”

  姜藏月的眸色看不清。

  青年眉眼舒展:“她说是我爹让她来救我的。”说到此处忍不住笑:“可我爹早就不知死了多少年了,除非她挖了坟。”

  姜藏月声音听不分明:“是么?”

  沉水寨里到底是一场错,她当年以为身着浮光锦的少年便是她要找的人。毕竟浮光锦在她看来已经是比较昂贵的料子了。

  纪宴霄弯了眉眼,手指摩挲着茶盏:“我倒是真的想知道临安王记烧饼有多好吃。”

  姜藏月抬眼。

  几案上那原本她没注意的盘子里就放着几个烧饼,夜风寒凉,

  烧饼早就没有一丝热气。可临安王记的烧饼如今已经开到了汴京。

  突兀间她就忆起了当年的事情,忆起那个雨夜少年将被褥全部让给了她。

  少年开口:“结了婚契便是要白首同心的,你莫要骗我。”

  可她只是一个做任务的人,连一开始上沉水寨也不过是为了那一千两黄金。

  这世上多的是人身不由己,姜藏月更加沉默了。

  纪宴霄盈盈的笑意攀上眉眼,递了一块点心给她。

  姜藏月目光落在他身上。

  纪宴霄眉眼着实让人赏心悦目,笑言:“姜姑娘可是有了心上人?”

  姜藏月敛眸回神,声音清寒:“殿下,奴婢没有闲情雅致考虑这些无关紧要之事。”

  她眉眼淡薄,言语间更像是一个没有情绪的物件儿,似乎任何事情都挑不起心绪。

  纪宴霄从一开始就知道,不过如今更近了些罢了。

  只须臾间,纪宴霄笑着开口:“若是不知,还以为姜姑娘在回忆旧人。”

  她确实在回忆旧人。

  当年她太过年幼,做事太多地方没有章法,可就是那样一个叫王富贵的少年处处护着她。

  他质疑她是他爹派过来的人,却只是在思考一瞬后又相信了她,与她结了亲种了树。

  在安乐殿时,纪宴霄不止一次说过他们是同船共犯。

  她到如今也是不信的。

  姜藏月踏出书房门时,风雪停了,宫灯在夜里洒下一片昏黄的光晕。

  “明日该有大事发生了。”他含笑开口。

  殿中薄薄雪光映衬着天际,红墙碧瓦,雪夜茫茫。

  姜藏月面上锐冷依旧。

  她转身冲纪宴霄行了一礼,周到得无半分错处。

  “殿下。”她清冷的侧脸在银雪色下显出几分薄凉:“明日早做准备。”

  “明白了。”他眸色温柔:“多谢姜姑娘提醒。”

  说罢,他目送她回了屋子。

  廊檐下微暗,白衣乌发青年待再瞧不见人这才关了书房的门。

  再过不多时,屋内那一盏昏黄的光晕也逐渐归于沉寂,只与殿外风声簌簌不停。

  夜间,另一屋中点起灯烛。

  姜藏月静静誊抄着佛经,这些日子梦魇又来得频繁了些,只待她闭上眼,长安候府的大门一次次被血染红,堆成尸山血海。

  那样濒死窒息的感觉让她一次次心悸醒来,无数次将她拉回十年前,将她掩埋在尸体堆里不得喘息。

  满初瞧着天色,着实有些忧心:“师父,这都四更天了。”

  “恩。”

  见此,满初也只能将灯烛挑亮些:“总是这样晚睡,铁打的人也承受不住的。”

  姜藏月没再说话。

  只是白皙指尖下徐徐落笔,佛经一张张被放进檀木盒子里。

  她现在无异于刻舟求剑。

  一样珍贵的东西掉在水里,既不能含命去捞,又觉得颇为惋惜。

  在这样的心境下,在木船上刻下一道记号。

  大概是最好的纪念了。

  这样的风雪夜,她反而觉得心更宁静了些,人都会变的。当年赤诚的少年如今更是算无遗漏,纪宴霄与她是互相合作的关系。

  誊抄过佛经,姜藏月又拿出了一张纸。

  这一次纸张上落下了琐碎的名字,有大皇子,有太子,有二皇子,也有廷尉府和安嫔,更有沈氏一族。

  这些人的名字乍一看平日里各司其职,是没有关联的,但这汴京水深,明面上没有关联不代表背地里没有关联。

  姜藏月再度落笔。

  安乐殿几乎被这些势力包围,但与廷尉府搭上关系,眼下势单力薄者为大皇子。

  满初瞧着这些也瞧明白几分:“今夜大皇子搜查之事很明显就是栽赃陷害,殿下与廷尉府联合,太子即将归来,他狗急跳墙了。”

  的确是狗急跳墙了,可越是心急如焚就越会错漏百出。

  姜藏月道:“也不用逼得太紧。”

  架空大皇子大部分权势,却不能将他逼到走投无路,太子回归,大皇子便会是最好的挡箭牌,皇位之争终究是他们正面交锋。

  这事她顺其自然,乐见其成。

  只是二皇子是帮的哪一边她暂时无法预测,二皇子敬重华贵妃。既敬重母妃又舍不下与纪宴霄的兄弟情谊,在其中摇摆不绝。

  栗米盘中餐,屋漏檐上雪,人生来便是分了三六九等。

  若是纪宴霄败了,到头来不过草担一席,命似蜉蝣。

  满初瞧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这才道:“师父放心,殿下应该不是那般轻举妄动之人。”

  若是这样,当初师父就不会扶持这么一个人了。

  便是庭芜那般明里暗里打听,她都没有说师父当年为何只选了纪宴霄这个人。

  当时师父说过那么一句话她如今都是记得的:身处绝望的浮萍,会是最好的帮凶。

  姜藏月笔尖滴下一滴墨,眸子有些出神。

  一滴墨就可毁了整张白纸,如今纪宴霄就是那一滴笔下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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